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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证(第1页)

第十章·对证

漆干透了。两天后楚瑶把玉观音的拼合面全部打磨完,接缝处用细砂纸走了三遍,最后用绒布抛光到光泽均匀。整尊观音从肩部往下完整地立在案面上,衣纹的褶皱从胸口一路垂落到底座边沿,每一道深浅转折都复原得干净利落。没有头,但身子端庄舒展,双手在腹前交叠的姿态安静得像在等人。

楚瑶把它端到窗台上放着,跟定窑盘和越窑碗并排。三件修好的器物靠在一起,素白的定窑、青灰的越窑、温润的白玉,各占一隅,各自沉默却像在互相作伴。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弯腰把玉观音朝左转了一个细微的角度,让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衣纹最深的那道褶皱上,积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做完这些她刚洗了手,采薇从院门口跑进来,脸色发白。

“殿下,永和宫来人了。”

楚瑶把手上的水珠在衣摆上擦干,动作没停。“谁?”

“翠屏。惠妃娘娘身边那个大宫女。她说来送东西。”采薇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往院门口瞟了一眼又缩回来,两只手绞着衣角,“奴婢没让她进来,在门口堵着呢。”

翠屏。当初惠妃嫁祸她的时候就是翠屏“撞”翻了放观音的案几,把摔碎观音的黑锅扣到了她头上。惠妃手下头号心腹,最得用的那条胳膊。现在来冷宫,不管送什么都不会是好意。

“让她进来。”

采薇犹豫了一下,还是一路小跑到院门口把门开了。一个穿着藕色比甲的宫女走进来,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生得顺。但嘴角往下压着,看人的时候眼神先往下斜一斜再抬起来,像是习惯了先掂量对方的分量再决定怎么摆表情,来之前已经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想好了要往哪儿扫。

她进门之后先朝楚瑶行礼,腰弯得浅,起来的速度也快,一看就是敷衍惯了的。“奴婢永和宫翠屏,奉惠妃娘娘之命,给长公主殿下送些补品来。娘娘说殿下那日受了委屈,心里过意不去,特地让奴婢挑了上好的燕窝送来,给殿下补补身子。”

她说完从身后跟着的小宫女手里接过一只红漆食盒,放在门槛内侧就退开了。没有要进屋的意思,但她的眼睛已经趁着弯腰放盒子的工夫往正屋扫了一圈,视线在窗台的方向停了一瞬。

楚瑶看见了。那一眼很短,眨个眼的工夫翠屏就收回去了,但那个停顿的节奏不对。正常来送东西的人看一眼就走了,翠屏是多留了半拍才转开。她在找东西。

楚瑶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把翠屏看向窗台的视线挡住了。“惠妃娘娘有心了。回去替我谢过娘娘,就说我身子好多了,改日定当面去永和宫道谢。”

翠屏应了一声是,又笑着问了几句“殿下气色看着确实好了”“奴婢回去一定转告娘娘”之类的场面话。嘴上说着话,她的目光又往正屋里探了一次,这回瞄准的方向更具体,越过楚瑶的肩头直直扫向靠窗那一侧的案面。楚瑶往前迈了那半步之后她就看不见窗台了,但她明显在确认楚瑶身后那一片区域里有什么。

楚瑶没让开,反而又往前靠了半步,把门框堵得更严实了一点。“翠屏姑娘还有别的事?”

“没有没有。”翠屏笑着福了福身,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直,走得稳当。但楚瑶注意到她跨出院门的时候脚尖先往外探了一下,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又硬压着步子不让别人看出来。

采薇把院门关上插好,背靠着门板喘了一口气才回头。“殿下,她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楚瑶走回窗台前,把玉观音往内侧挪了挪,让窗框的影子整个盖住它,又顺手把定窑盘和越窑碗也往里推了一截。三件器物缩在窗台内侧的阴影里,从外面看就是一片灰蒙蒙的暗,“她看见窗台上摆着东西,但没看清具体是什么。回去会跟惠妃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今天来是探路的,惠妃想知道我在冷宫里到底干什么。”楚瑶退到案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接着说,“我说在养病,她就更想知道我在养病之外还干了什么。翠屏来看过一次没看清,还会来第二次。也许换个人来,也许她自己再来,总之不会只来这一次。”

采薇紧张地绞着手指,指节都掐白了。“那奴婢下次不让她进来了。”

“下次让她进。”楚瑶放下茶盏看向她,“她再来的话,大大方方让她进来,别在门口堵。让她进来看见了窗台上的东西,才知道我到底在修什么。藏着掖着反而让她惦记。”

采薇没太听懂,但点了头,转身去倒热水了。楚瑶独自坐在案前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翠屏进门之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腔调、目光停留的位置和时长,她都翻来覆去地捋了一遍。翠屏今天来有两个目的:第一是看她在冷宫里活成了什么样,第二是看她手里多了什么。第二个目的比第一个重要得多,因为翠屏进门之后前三息之内就往窗台方向扫了两次,连寒暄都没等。

惠妃在找东西。而且她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已经被楚瑶拿到了。

当晚谢孤澜来的时候,楚瑶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讲得很细,翠屏的站姿、弯腰的角度、视线停留的长度、出门时脚尖的方向,一个没落。谢孤澜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记翻到后面某一页,在烛火下摊开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段。”

楚瑶接过去看。素问的字迹,比前面几页潦草一些,像是赶着写的:

“夫人今日精神略好,说了很多话。她说永和宫那位早年间跟故人有过往来,故人曾托她保管过一件东西。后来故人死了,东西还在永和宫。夫人说她猜测过那是什么,但没有证据,也没有去翻过。她让我记住一件事:永和宫东配殿暖阁的炕洞底下,从南面数第三块砖是活动的,底下应该有个暗格。”

楚瑶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合上手记放在案面上,指尖压着封皮的粗布边沿。永和宫东配殿暖阁。惠妃住的寝殿。炕洞底下有一块活动砖,砖底下有个暗格。素问把这件事记在了手记里,而谢孤澜的母亲用最后一点精力把这些话交代了出去。

“所以惠妃今天派人来,不是因为我发现了玉观音。”楚瑶抬起头看向谢孤澜,“她派人来看我,是因为她发现暖阁那个暗格空了,东西不见了。她想确定是不是我拿的。”

“或者她自己也没打开过暗格,只是最近发现了它的存在,急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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