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多情,窗外雨声淅沥,屋内人睡梦沉长。
或许是上天听见她的祷告与控诉,她断断续续梦到好些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拼凑在一起。
姜此青在时莺的监督下,严格遵循医嘱,在家休息了几日。
她并不是个闲得住的,时不时在院里看看花草,观察路人。
陈钰得闲了会来给她送糕点、酒水之类,但每每都是没聊一会就被陈钰的父亲骂骂咧咧地寻回去。姜此青爱极了她的荷花酥,酥松香甜,清雅不腻。不过碍于嘴里的伤口还没好,她被勒令不许多吃。
正当姜此青觉得养身体的日子百无聊赖的时候,姜南浦终于提及去学堂继续念学的事。
正闲到数院落爬墙木槿的少女回过头看着他,一脸惊喜。
姜南浦看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有些疑惑,问:“从前不见你这么爱上学堂,只盼着休沐,如今倒是在家呆几天觉得厌烦了?”
糟糕,表现的太过积极了,实在是古代没有网络与智能手机,又只能呆在这屋内静养,简直太过无聊。
姜此青迟疑地摇头,写道:“还有几月便是秋闱了,我想好好准备,这难道不是您所想看到的吗?”
是了,姜南浦一直都希望姜此青能多念书,身为一个教书的夫子,他自是知道书里有许多智慧。给她取名此青,也是盼望着她能“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虽说现如今受前朝女相的影响,女子可以入学堂、考功名、当女官,但平常百姓家还是少有。倒并不是多想让她当成大官,只是希望姜此青能看到更加广阔的风景。
不过原主似是没有遗传到他对文学的喜爱,以及一些别的原因……从而使原主有些抵触上学堂。
“明日是你母亲的忌日,姨母与茵娘会与我们一道,下了学就早点回家,莫要去找陈家丫头了。”
姜南浦走至门口,顿了顿回过头对她叮嘱,随即掀起门帘进去屋内了。
姨母牧奚与表妹孟茵,听陈钰说姨母嫁给了武阳县最大的富商,珠围翠绕,锦衣玉食,但现如今大家似乎都忘了这富商原是与牧葭——也就是姜此青的母亲订的亲。
当年的武阳县,街头街尾谁不知道牧氏米行家里生得两个伶俐女儿:牧葭与牧奚双姝并蒂,才情卓绝,牧葭作为姐姐出落得秀外慧中,兰质蕙心,一直循规蹈矩不出半点差错,却拒了家中商定好的富商姻亲,离经叛道跟一个一穷二白的书生跑了。
这书生左看右看,除了一副好皮囊,教人看不出别的优点来。屋里摆着一摞摞书,却不见得考上,谋个一官半职,这教书先生一当便当了十余年。
牧葭爱书生的才情,世人总教女子要嫁个好人家,夫家好女子才好。可她不愿与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相守一生,母亲说富商家里是做珠宝生意的,往后日子荣华富贵、吃喝不愁。与那男子隔着屏风相见时,牧葭依稀看见一个长相清秀,称得上俊朗的身影,那人在与父亲交谈,时不时将视线投递过来,目光炽热不容忽视。
牧葭没有喜欢上这个家境富裕的、世人眼中的好丈夫,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她与人有“私情”。
牧家没有生得一个儿子,家中只有两个女儿,身为长女,牧葭年纪渐大后便常常会去米行店铺里帮忙。
因此,牧葭遇见了一个呆愣的、窘迫的姜南浦。
彼时姜南浦刚刚从杨花村搬迁至武阳县上,他孑然一身,父母、弟弟妹妹全部丧生于那场熊熊烈火。他靠着一身力气做些苦力活在武阳县算是安顿下来。那天他在牧氏米行询问米的价格,不想价格比预想中更贵,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歉转身离开,走出门不远却被一道温柔的声音叫住。
“公子,你的书掉了。”
姜南浦回头,是一位身着玉色的曳地长裙,外罩一件银红闪金线的对襟纱衫的女子,正微微喘气,似乎是一路小跑追上他的。风过处,纱衫贴在臂上,露出腕间一只翡翠镯子,腰间束着一条鹅黄丝绦,系着一个绣了并蒂莲的香囊。
女子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是他今天带在身上的《诗经》,定是刚刚匆忙离开时掉落的。
女子上前一步,将书递给他,浅浅一笑:“幸好还没走远。”
姜南浦被这一笑晃了神,女子生的很美,带着笑意的眼睛弯成一道月亮,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带着丝丝甜意。
呆呆的书生下意识道谢,接过那本被他翻的有些破烂的书。
一阵风吹过,吹得书扉页哗哗作响,吹乱了女子的头发,发丝轻轻拂过书生的手心,他隐约间闻到一抹淡淡的花香,似是木槿花香。
姜南浦回到家中,打开书继续读着,他在书的某一页折了角,方便下次打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
那道温柔莞尔的倩影不知为何,似乎出现在眼前,带着层层光影,美好的不像话。
所谓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