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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开启时光封存(第2页)

苏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那盒纸鹤。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鹤的折痕上,每一道折痕都清清楚楚,像用光线描了一遍。铁盒的阴影投在桌面,边缘整齐。

"我想把那些纸条都看完。"林晚说,"木盒子里还有好多我没看过的。"

苏砚点了点头。"你慢慢看,我不打扰你。"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窗户的事我下午来弄。昨晚又检查了一遍,北边那扇窗的密封条也得换。"

"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边走边在看着什么。然后是客厅的门开合声,门锁合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时细碎的哗哗声。

林晚在书桌前面坐下来,把木盒子放在桌面上。她从最底下那叠纸条开始,一张一张地、从头到尾地看。她按时间顺序排列了它们,从最早的一直到最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纸条上的铅笔字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笔的深浅、每一处的擦改痕迹都无所遁形。

"妈妈今天又骂我了。说我不如姐姐会来事。我缩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其实电视里在放什么我根本没看见。我数了数窗外的电线杆子,一共六根。我要是能像电线杆子一样插在那里不用动就好了。那年我十五岁。冬天。很冷。"

"今天下雨,我没带伞。我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没有人问我要不要一起走。然后我自己走了。淋雨回去的,书包湿了,课本的角全卷了。到家的时候妈在做饭,头也没回说你快去换衣服。我换了。湿衣服团成一团塞在床底下。第二天干了,皱巴巴的,我用搪瓷杯装了热水熨了一下,又穿上了。十六岁那年的春天。那件衣服后来一直有股霉味。"

"数学考试我考了第七名。老师说林溪你退步了,我低着头说是。其实我昨晚没睡着,今天脑子是糊的。但我没说。说了也没用。我在想,如果我十七岁生日之前能考进前五名,会不会有人觉得我还有点用。我下课后坐在位子上算了算,前五名要超过两个同学。那两个同学其中一个是我同桌,他从来不跟我说话。"

"今天学校组织大扫除,我被分到擦窗户的那一组。我站在窗台上擦的时候,看见楼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得很快,头发扬起来,自由自在的。我也想跑。但我没跟老师说。我自己把窗户擦了,擦了三遍,很干净。老师说我很认真,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是假的,嘴角上去的时候眼睛往下看。"

"姐,我今天又梦到你了。梦到你回来了,我在门口等你,你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阳光的味道。你问我好不好,我说好。我每次都跟你说好。梦里你摸了摸我的头发,你的手是暖的。醒来的时候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现我哭了。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枕巾湿了一片。"

"其实不好。但我没有办法。我试过把事情说出来,说给妈听,她说我矫情。说给老师听,她说我太敏感。说给同学听,她们笑。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人在听我说话。连我自己也不想听。"

最后一张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铅笔写的,笔画极轻极轻,轻到几乎嵌不进纸面的纤维里,像说话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把笔压下去了。

"我不想撑了。十七岁好累。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想,要是能一直睡下去就好了。窗外的鸟还在叫,它不知道我有多累。"

林晚把最后一张纸条放回木盒子里。她的眼眶是干的,但胸口那一整片区域都在疼,密密麻麻的疼,像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着。她把手放在胸口,掌心下面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里面跳出来。她能感觉到肋骨下面的震动,一下一下的,撞着她的手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窗框卡住了,她用肩膀抵着推了一下才推开,老旧的木框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晨风灌进来,带着河水腥气和草木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扑在她脸上。她撑着窗沿,低头往下看。楼下巷子里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书本露出角来晃荡着。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在最前面,回头冲后面的喊"你追不上我",声音又尖又脆,在巷子里撞出短促的回声。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跑远了。那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笑得无忧无虑。林溪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跑过的,也是这样的辫子,这样的声音。她追过那个扎羊角辫的背影,追着追着,那个背影就长高了,变瘦了,跑不动了。她再回头看的时候,巷子里只剩风。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的亮光映着她半张脸,上面显示着前一天的记录。她在下面另起一行,开始打字。

"第二天。我开了你的房间。你写了一柜子的纸条,我全看了。你说十七岁太累了。溪溪,你撑到十七岁,已经撑了太久。你叠了两百多只纸鹤,每一只都是别人的愿望。你自己呢?你许过愿吗?"

她打完之后没有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行字。窗外有鸟叫,啾啾啾的,短而清脆,在枝叶之间跳来跳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照得亮亮的,每一个像素都清晰锐利。

她听见了。从走廊尽头,从她身后那间刚刚被她打开的房间里,传来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叹了口气,然后轻轻笑了。很短的、只有半拍的笑,像含着一颗糖在嘴里,甜得忍不住翘了一下嘴角,又马上抿住了。

她猛地回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阳光照着空荡荡的床铺和书桌,照着一盒千纸鹤和几件叠好的旧衣服,照着窗台上那一排空玻璃瓶。但阳光照着的那些东西,看起来忽然没有那么冷了。千纸鹤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小小的、密密的一群,在光里微微晃动,像一片安静栖息的鸟群。那个布娃娃的脸颊被阳光照到了,那块洗不掉的污渍在光里变淡了,像一条浅灰色的泪痕。

林晚看着那片影子,嘴角动了一下。嘴角上提了一点点弧度,是十年里最轻的一个笑。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声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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