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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问母亲矢口否认(第1页)

第二天下午,林晚回了趟父母现在住的房子。城西的新小区,灰色的电梯楼,楼下的花坛里种着一排冬青,叶子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绿。门禁系统是新装的,刷卡的感应区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站在那里等着张桂兰开了门,推门进去的时候手指被那个发烫的感应区激了一下。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数字从1跳到13,每一跳都在壁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红光点,像在计数着什么。电梯里有一面不干净的镜子,镜面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蹭过的污渍,把她的脸从颧骨那里分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一半是走廊里的日光灯照的,一半是电梯壁上的反光。

她站在门口按门铃,电子音乐响了三声,里面传来拖鞋蹭过地板的声响——不是高跟鞋,是那种软底的家居拖鞋在地砖上拖过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咔嗒声,锁舌弹出来时带着一声细长的金属摩擦。

门开了。

张桂兰站在门后面,穿着家居服,浅灰色的棉布上衣和同色的裤子,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白头发比以前多了,在走廊的光里像几根细亮的银丝。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浅蓝色的抹布,湿的,布料上洇着一块深色的水渍。她看见林晚的那一瞬,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种——意外、防御、紧绷——她握着抹布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最后她压平了嘴角,侧了侧身:"进来吧。"

林晚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东西比老宅新了不知道多少——皮沙发反射着哑光,茶几上摆着一套新的陶瓷茶具,颜色是那种流行过的雾蓝——但布局出奇地相似。沙发摆在同样的位置,电视柜在同样的方位,连茶几上茶杯垫摆的角度都和老宅一模一样——四十五度斜放着,垫着那几只一模一样的碎花瓷杯,杯垫的边缘已经微微翘起了,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迹。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他们把老宅的大部分东西搬过来了,连那些茶杯垫都从旧屋里翻出来带走了,可林溪的房间留在那里,像一块被挖走的拼图留下的空缺,永远填不上了。

"喝水吗?"张桂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动作有些僵硬。冰箱里的冷气涌出来,白蒙蒙的雾气在她脚边翻卷着,把她的脚踝裹在短暂的白雾里,她的手指扶着冰箱门的边沿,指节微微发白。

"不喝。"林晚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妈,我来问你一件事。初三那年,你去学校给溪溪办过休学手续。手续单上写的是家里有事。家里有什么事?"

张桂兰的手停在冰箱门把手上,没有动。她背对着林晚站着,肩胛骨的轮廓从家居服的布料下面微微凸出来,像两块小的、被冻僵了的石头。冷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冰箱里涌出来,白色的雾气在她脚边翻卷着,她把那个姿势维持了好几秒,像在等一个合适的词从某个地方浮上来。最后她把冰箱门关上,冷气断了,她转过身来面对林晚的时候,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抿得更紧了,那根线绷得像快要断了的琴弦。

"谁跟你说的?"

"有人告诉我的。"

"谁?"张桂兰的声音拔高了,像一根被突然拉紧的绳子,"又是楼下那个死老太婆?还是那些多嘴多舌的人?林晚,你到底在打听什么?你天天问这个问那个,你想翻出什么来?你想把家拆了吗?"

"我想知道你们那年是不是已经决定了,"林晚看着她,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保大弃小。"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冰箱的压缩机停了,整个屋子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楼下有人讲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张桂兰的手从冰箱门把手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抹布从她手里掉在地砖上,软趴趴地团在那里,像一团被遗弃的颜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有些尖利:"你胡说什么?什么叫保大弃小?你从哪儿听来的这种话?"

"爸那年投资赔了钱,欠了外债。家里周转不开。溪溪初三那年,你们已经在做决定了。你那天去学校办休学——不是她生病,是你已经在准备把她从学校拿出来了。"

张桂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了厨房的操作台,台面的边缘硌着她的腰椎,她的身体微微一缩,但表情没有变,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你说这些话有证据吗?你爸做生意的事谁跟你说的?"

"静姐。她那年大三,在省城上学,你去找她妈借过钱。"

张桂兰的脸白了一层。那层白从颧骨开始蔓延,像一张白纸慢慢被水浸透了,一直漫到下巴和耳根,把她脸颊上那几个晒斑衬得格外明显。她的嘴唇在抖,抖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你爸那年确实是赔了钱,但那跟你妹妹的事没有关系。她出事是因为——"她停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噎住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的手指在操作台面上收紧了,指甲压着台面的边缘。

"因为她什么?"

"因为她自己想不开!"张桂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又高又薄,像绷紧的弦被用力拨了一下又弹回来,颤着尾音,"她自己钻牛角尖,谁说话她都不听。我跟她说了多少次了——"

"说什么了?"林晚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和地砖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妈,你跟她说了什么?"

张桂兰的嘴唇一张一合,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嘴唇表面干燥而苍白,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的手从操作台上抬起来,在半空中挥了一下又垂下去,砸在腿侧,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拍走。"我跟她说别想那么多、多出去走走、跟同学搞好关系——"

"她出不去。"林晚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客厅的空气里,"她被人锁在厕所里过。她的书包被人扔在地上过。她们叫她灾星叫了两年。她不是不想跟同学搞好关系,是没有人愿意跟她搞好关系。她跟你说了。她写信跟老师说了。她一个人去了医院。你知道这些——学校通知过你。8月20号,心理老师联系了你。你已知悉。然后你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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