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墨入清水,意识朦胧,记忆如潮汹涌,织就了新年第一个梦。
“新年快乐,阿兰。”
那是高一那年的冬天。
一学期过去,我还是不会说汉话。或者说,不熟练。说起来很别扭,很难听,很令人发笑。所以,我依旧沉默。
他们总笑话我是哑巴,不知道谁起的头,反正我听到时,就已经四处是风声了。我不在意,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因此,我和宁玉然在一起时,总是他说话的。
那晚除夕也是。
天上的烟花很绚烂,它绽放的时候会发出自己生命的声音,再以瑰丽的色彩谢幕。
——那是寨子里从未有过的好颜色,我平生第一次见。
夜空很黑,却是梦幻的,像宁玉然给我讲过的童话。
冬夜寒凉,那道温柔的嗓音与我走神时脑海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说:“新年快乐,阿兰。”
我眨了眨眼睛,偏过头去看他。
少年五官深邃立体,一双眼睛隐在眉骨与眼睫的阴影下,没有染上天边的色彩,显得有些晦暗。
我在他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对他笑,那影子便也对我笑。
我脸上扬起一个更大的笑容,开心地点了点宁玉然的眼尾。
他的皮肤是温热的。
宁玉然也笑,伸手摘下我的手,温声道:“你说,同乐。”
他的声音被烟花爆竹覆盖,我没听清。
我只感受到指腹残留的微末余温,微微捻了捻。
见我盯着他的唇不说话,他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同乐。
嘭!嘭!——
噼啪噼啪……
远处的烟花不知疲倦,稚子学语的声音轻似缱绻。
新年快乐。
同乐。
……
“同、乐。”
记忆里,他好像惊讶地看了过来,但梦境中只留下了噼里啪啦的余音。
余音是如此真实,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远方传来燃放烟花的声音。和梦里如出一辙。
原来是梦醒了。
我有些失魂落魄。旧年已去,新岁已来。
宁玉然……新年快乐。
我其实并不喜欢过年。
每到这个时候,别人就总是格外热闹,好像非得彰显我的冷清不可。高一时,母亲在除夕把我赶出家门;现在,连见一见阿然都不能。
所以我很认同“市区不能燃放烟花爆竹”这一点,我恨恨地觉得,时隔四年,再次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居然还是欺负我。
可惜没有先见之明,当初选择住这里,我先爱上了它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