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姜知煦的宫人跟女帝禀报,姜知煦正在厢房前的那片小院里烧纸钱。
宫中禁地,向来严禁私自焚烧楮钱。一则怕引火走水,二则私焚冥钱,涉嫌巫蛊不祥,乃宫中大忌。
不过这人向来特殊,宫人们不敢擅自处置,因而才撞着胆子禀告了女帝。
女帝坐在御案前,她与姜知煦已几日未见。她发觉自己比几年前要软弱了。
姜知煦失望、厌恶、憎恨的眼神她都领教过,她从不曾后悔过。
如今,姜知煦只是用漠然的眼睛看了她,她竟几日都躲着不见。
她不是没有想过待他好一点。相反,这种想法出现在看到他、想起他的每一刻。
如若不然,她早便动手,何苦等到他入了麟台。
姜知煦坤泽身份被发现,与她来说,是太好的机会了。
否则,以他的才学登科考、封侯拜相都只是迟早,而那时,她不会有机会完全拥有他。
父皇虽对母后有情,却始终不肯舍弃三宫六院,致使母后殒于后宫倾轧。她早已立誓,此生只择一人相伴。而那个人,在很久之前,她就已选定。
她给过他机会的。
在麟台山,他伤了腿。她怜惜他的心达到了顶峰,她亲口问过他的,他愿不愿意……
可她选定的这个人,偏不肯甘愿栖于羽下。
所以在麟台山,她不可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借用张廷婴之手,将姜知煦暴露于人前。
她的书案上一直摆着姜知煦少时的各类注疏,还有在麟台时的策论,关于边疆军储的那篇,不务虚谈、利弊俱陈,亦有长远之见。
熙和殿匾额:澄心观治,亦是取自他的澄心观道妙,勅命懔时几(引用故宫乾隆对联)。
她曾把他推倒在这方御案,那几页策论遮着他的脸,他却始终未曾察觉,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曾有过。
如今,他又在烧纸钱,行这般愚民行径。
她静了片刻,直到禀告的宫人有些不知所措时,才最终开口说:“仔细别灼伤了他。”
姜知煦给父母、无香和弄墨都烧了纸钱,尤其无香和弄墨两个,都怕极了作穷鬼,还怕在地府里给鬼差驱使出力,整日奔劳不停。这几年他把他们都忘掉了,没人祭拜,也不晓得他们在底下受苦了没。
火光映红了他的眼睛,等他回过头,瞧见云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他身后站着。
烧完了纸回到厢房,囡囡睡的正熟,他点上烛火,请云朔坐在那方糙木桌前,自己把那个布老虎拿出来补了补。在清淮渡的时候,无香会做些女红,他看着看着便也会了些。
云朔的眼睛放在他手里的布老虎上,说:“七日后我要回南疆了,趁着你清醒了,有些话想跟你说。”
姜知煦没说什么,或者他也并不知说什么。
他与云朔本无几分交情,云朔却说,打几年前,就听说过他。彼时女帝尚是公主,奉命出使南疆。南疆王有意促成他与公主的姻缘,便常令他伴在公主身侧。
公主曾问他:“听闻南疆有一种质地纯净的暖玉,触手温煦,常贴身佩戴,能养人润色。可带我去寻一枚?”
她说自己在昭国有一个哥哥,自小体质弱、手脚凉,最是适合这种暖玉。
他带人去了南疆玉市,却在那里遭人伏击。
伏击他们的人下了死手,公主中了毒箭,还是下意识将那块玉护着,又被人迎面一刀劈过来,“那些人恨极了公主”,若不是他及时相救,公主只怕会身首异处,死在南疆了。
可即便这样,还是在公主额心至左眼眉骨之上,留下一刀深深的伤疤。
“公主佯死,才得以躲过接二连三的追杀。”
“后来,昭国传来消息,景和王世子大婚,竟娶了个奴婢。公主伤势未愈,连夜回国……”
姜知煦将缝好的布老虎装进樟木箱子,他神色淡淡的:“王子说完了吗?”
云朔说:“我此番回南疆,不会再回来。女帝娶我,只为两国邦交。”
姜知煦垂下眼眸,这些事与他又有何干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