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不久,一封从洛阳来的信被门房送到了崇文院。信封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处的浆糊压得平整,像是寄信的人特意把每一处折痕都压过了才封上。林晚拿到信的时候正坐在东厢窗边整理一册书的封底,她放下手里的活,先用指腹沿着信封的边缘走了一遍,沿着折痕的走向摸到了它被压平的边角,确认了它从洛阳到汴京的路上没有被拆开过,才沿着边缘拆开封口。信封里是一页信纸,以及一枚薄薄的、硬硬的东西。她把信纸展开来读,信写得不长,赵砚在开头问她在崇文院过得可好,然后写洛阳入冬之后的状况,说他接手了州学库房里一批积压多年的旧志书,其中有一册关于洛阳水利的写本很有意思,末尾他写了一句"洛阳的秋天和汴京的不太一样。这里的天更高一些,云走得很快。"
她读完信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然后从信封里把那枚薄薄的硬物倒出来落在掌心里。是一枚压干的海棠花,花瓣已经干透了,从原本的粉白色褪成了浅褐色,但每一片花瓣都完整地保留着当初的形状与脉络,边缘没有卷曲也没有缺损。花片很薄,薄到几乎透光,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每一道微细的纹路都被光照穿了。她把它放在桌面上看着,像一枚不知何时被特意夹进信纸间、又随着纸页的翻动静静滑落到掌心里的书签。然后她把信纸拿起来又读了一遍,末尾那句"若是折得到,也留一枝"落在她视线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把那枚海棠花夹进了《浣花词》里,翻开某一页,把它放在纸页之间,合上书册的时候那页纸因为花片的厚度而微微鼓起了一道细长的弧度,像是书册里多了一页没有被印上字的纸,正在暗暗等着下一次被翻开时重新看见它的正面。她把书册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然后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她写了南方的水患和救书的事,写了方远和小荷的近况,写了崇文院入冬之后的日常。写完之后她在信纸的底部添了一行简短的话:"梅花折过了,但放干了之后颜色不比海棠,压久了会泛黄。你要是想看,我下次试着压一枝玉兰。花期近一些。"她写完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和一小包新制的干艾草一起封了进去。她把信封搁在窗台上等明天寄出去,窗外初冬的光线正从庭院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落在那封搁在窗台上的信上。她把信往内侧挪了半寸,让它在窗台上多待了一会儿,等着傍晚的风把信纸边缘的折痕慢慢压平,然后起身去走廊尽头的柜子里取第二天的米粮了。窗台上的那封信在傍晚的风中边缘轻微地翻动着,像一页还没被压实的纸页正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下一次被翻开和合拢。而她收进《浣花词》的那枚海棠花,已经在书页之间的幽暗里开始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轮廓叠印在相邻纸页的表面上了,像一段正在变得更深、更清晰的句子被收进了书脊的夹层里,等着某一天被翻到那一页的人重新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