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三条人影逐渐变得细长,扭曲,模糊。
姜知回保持着四肢朝上的姿态下沉,离水面越来越远。
他没来由地想起六岁的姜知回掉入扶光大泽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上面的世界愈发遥远,最后闭上眼睛的吗?
可他现在不是六岁的姜知回了。他屏息,换了个姿势朝西边游去。
虽然在连枢时没少摸鱼,但同样的坑不能踩两次,自由泳他还是好好学的。
姜知回拨动水浪,右脚突然一沉。他回头,惊恐发现那具浮尸攀在他腿上,无神空洞的双眼紧紧盯着他。姜知回心神一震,氧气咕噜噜从口中逸出,他连忙捂住口鼻想挣脱浮尸,没想到浮尸越来越近,攀上他的腰——
“差不多得了!”朝葵用火钳拨了拨木头,火苗蹿得老高,姜知回和苏利耶急忙凑到火边取暖,“你为什么在水底装尸体吓人?”
苏利耶吃了东西喝了热茶,脸已经不像在水里时那么肿了。他拧干头发里的水,一脸无辜:“我本来在河里抓鱼,跟着那条鱼游过来的。游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岸了,太久没吃东西,没力气上去,差点死在水里。”
朝葵震惊:“河?你说的不会是碧潭丘下面那条河吧?你游了二十里?”
苏利耶挠挠头,抓出两根水草:“不知道,反正那土包是挺绿的。”他又笑着拍了拍姜知回的肩膀,“好兄弟,多谢你救我,不然我真没命了。”
姜知回想捂住耳朵尖叫。现在要没命的人是他了。
朝葵收拾了桌面,又往灶里添了点柴,指着后院的大木桶:“你们俩吃完了去洗个澡吧,一身馊味,太难闻了。”
“这不会要我们付钱吧?真身无分文了。”姜知回弱弱举起手。
“不用啦,你们现在也跑不了了,说不定以后咱们还常见面呢。”朝葵耸耸肩,带着幸灾乐祸的笑,“你们俩不是都给河伯签了卖身契吗?一个五十五年,一个二十五年?”
朝葵一走,五十五年奴隶姜知回就扑到二十五年奴隶苏利耶身上,两只手在苏利耶身上乱刨:“快说,到底是谁派你来害我的!”
苏利耶挂上来之后,姜知回再也游不动了,奄奄一息之际两人都被河伯捞了上来。算上打捞费、情报费,以苦力抵债,姜知回给河伯签了五十五年免费劳动力合同。
更可恶的是,苏利耶本来该打白工三十五年,但河伯看他是西境来的异族,五官轮廓深邃,有鼻子有眼,又因一身古铜色腱子肉闪闪发光,眯眯眼一弯就减了十年。
姜知回也试着去讨价还价,河伯捏了捏他腰上肥肉,评价了句“白斩鸡”。
始作俑者苏利耶现在居然还笑得出来,姜知回真想掐死他。
“兄弟,你救我一命,我一定会报答你的。”苏利耶拍了拍胸口,严肃承诺。
姜知回看着那两块硕大得说是能把他紧紧夹住动弹不得也不为过的胸肌唉声叹气。他不是穿越者吗?不是世界的中心应该被众星捧月吗?怎么还要被莫名其妙的雄竞?
“你别再害我了。”姜知回不停搓脸,脸上泥垢纷纷掉落,“我要去缙云参加琳琅会。”
“我要去东边。”苏利耶的声音遥遥传来,“缙云在东边吗?”
姜知回回头一看苏利耶已经提着水桶准备烧水洗澡了。
苏利耶蹲下来搅动炭火,让空气流进去,火烧得很旺,火光映得他半边脸都发烫:“那我们一起走吧。”
姜知回整个人愣住,骂人的话也不好意思说了。
好随便的邀请,他把他当成什么随便的人了?不过仔细想想,他来到这里之后,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司涯……司涯算是朋友吗?司涯很少和他说自己的事情,每天一副气血不足的样子,感觉能活着就够呛。更别提司涯临终前给他一纸通知,好像退学处分一样,完全不管他的感受就把他扔出来。现在和苏利耶这么说话反而让姜知回找回了一点和人产生联结的感觉。
再者,和苏利耶同行好像也没那么差。苏利耶一身肌肉看起来很能打,姜知回这种没经历过风吹雨打的家燕需要的就是依靠。只是看起来苏利耶智商也是缺缺,真一块走的话可能会变成“这样的蠢人居然有两个”二人组吧。
但不管怎么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吧?明明司涯活着的时候他也没觉得身边很热闹,但司涯真的不在了,姜知回才第一次感到孤独。
“姜兄弟,发呆呢?”姜知回被自己这一番暗戳戳的情感翻腾感动到偷偷抹泪,转头一看苏利耶衣服已经甩到一边,正准备脱裤子,“要不要一起洗澡?”
“……朋友,你有些越界了。”姜知回默默护住胸口。
朝葵让他俩在柴房挤了一宿,天还没亮河伯就派人来了。河伯对着册子给两人分配装卸货的活,吩咐完了还不忘摸一把苏利耶的腰腹。
跟着脚夫到了仓库,姜知回才发现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多。河伯一族的产业庞大可见一斑,堆码装卸货品的脚夫工人有上百,另外码头上等着开船的水夫船工还有数十人。
苏利耶在脚夫里也算是能干的,一肩抗一个木箱就往船上走。姜知回推一个木箱横竖推不动,被后面成排的白萝卜精谩骂。
“别挡路呀,还有好多货要装呢。”白萝卜精虽然体形小,但众志成城,三五个一起出马,抗着木箱像辆小车似的开走了。
用午饭的时候,苏利耶已经搬完箱子三十有余,姜知回还停留在个位数。这样下去,苏利耶提前完成契约指日可待,姜知回赎身遥遥无期。
姜知回咬牙狠干,每天晚上回到伙房时,都累到浑身散架,苏利耶倒像个没事人,还在院子里练有氧。
朝葵没事就端着两盘瓜子过来闲唠,一是为了欣赏异邦腹肌小郎君,二是为了看姜知回的笑话。
“难道就只有风津渡可以去缙云吗?”姜知回抱怨,“也不用都来这坐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