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闻声抬眼,便看见了少年被晨光镀亮的轮廓,以及那双灰眸中尚未平息的波澜。
霜露已降,他今天披上了保暖的深蓝色短斗篷,用一枚圆形别针扣在右肩。清瘦的身形皎如玉树。
“你好……”屋大维喘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铁笔。他没有立刻教学,而是在蜡板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一个骑马的小人,没有胡子,身材高大,代表凯撒。又在远方画一条波浪线,代表卢瓦尔河,旁边画了十道竖线。
——凯撒要去打仗,离开十天。
李世民看懂了,这是罗马军队的统帅要外出征战。他点了点头,心中掠过一丝更深的思虑。这或许意味着看守的松懈,也意味着变数的增加。
屋大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想从中找到失落或不安,但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深潭。他好像不太关心凯撒的去向?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屋大维觉得松了口气,他也不想在李世民面前提起凯撒的名字。
李世民擦干脸上的水,走过来时,看到屋大维已经拿出两卷莎草纸手抄本,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微微起毛,保存得却极为精心。
屋大维将其中一卷在李世民面前缓缓展开。莎草纸泛着柔和的米黄色,上面是优美而整齐的希腊文抄写体。他指着开篇的第一个词,用清晰而充满感情的拉丁语念道:
“?νδραμοι?ννεπε,Μο?σα,πολ?τροπον…”
(告诉我,缪斯,那位机敏的英雄……)
接着,他翻开自己带来的读书笔记,上面用稚嫩但工整的拉丁文写满了注释、心得和疑问。
他指着笔记,又指了指史诗文本,然后双手合十贴在脸颊,做了一个“思考”和“热爱”的手势。
——这是我读的,我思考的,我热爱的。
是他喜欢读的书?李世民理解了,这是迫不及待要和他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
李世民觉得时间过于早了,他刚刚起床,可是这孩子就像一只兴致勃勃的小鸟,依恋在他身边,实在无法拒绝。
是荷马史诗!罗马精英都是在希腊文化教育下成长的,荷马史诗是他们共同的文化基因和语言密码。
屋大维带来的是《奥德赛》。
相比充斥着直接冲突与荣耀的《伊利亚特》,《奥德赛》更关乎智慧、伪装、忍耐与回归。它更适合一个身处囚笼、需要运用智慧而非武力的王者。屋大维选择了更契合李世民当下心境的那一部。
屋大维用最简单的图画和手势,结合自己有限的词汇,艰难地为他讲述《奥德赛》的故事:
十年特洛伊战争,十年海上漂泊,英雄奥德修斯如何面对独眼巨人、女巫喀耳刻、海妖塞壬的诱惑,如何失去所有同伴,如何历经千辛万苦,只为返回故乡伊萨卡,回到妻儿身边。
即使看不懂文字,李世民也从屋大维庄重的姿态和吟诵的韵律中,感受到这是一部承载着重大意义的经典。
他安静地配合,认真地思考,尽力地理解,把主要表演时间都交给了屋大维。
在艰难的交流,李世民领悟到其中“英雄受难、心系故土”的母题。这在他心中激起强烈的情感波澜——既有知音之感,也有身为帝王却与虚构英雄境遇相似的淡淡悲凉。
屋大维洞悉了李世民的核心苦楚,是“归乡”这一本质的渴望。这是连凯撒都没有做到的事!这个孩子情感的细腻与思考的远见令李世民震惊!
他给李世民讲奥德修斯曾扮作乞丐时,用笔在蜡板上写下拉丁语:“生存有时需要伪装与忍耐。”再教他读音和释义。
当他以希腊语吟出“我的名字叫无人”时,目光锐利而悲悯,这既是对史诗的引用,更是对李世民隐藏身份、忍辱求生的精准洞察与无声声援。
这是李世民第一次真正被屋大维感动。
这不是教学用具,这是一份礼物。一份沉重的、象征着理解与祝福的礼物。
李世民开始重新审视屋大维。??
第一次见面时,屋大维带着罗马贵族的傲慢与偏见而来,李世民毫不留情予以挫败。他拒绝告诉真名,只让屋大维用符号称呼他,这招很高明,既维护了尊严,又让屋大维碰了个软钉子。学习时公事公办,毫无感激之情,就是在说"你也不过是个工具人"。打掉他的嚣张气焰,他才会知道该带什么样的态度来见他。
等到第二次见面,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屋大维态度的变化。少年眼中少了轻视,多了同情和探究。这时他马上调整策略,展示汉字文化,投其所好,确立双向师生关系。总的原则是:立场上争取同情,情感上拉近距离,尝试发展一条“渗透在罗马阵营的隐形杠杆”。教他写字的肢体接触,分享东方的哲学概念,都是在进行深层次的情感渗透。
李世民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掌握着主导权。他引导对话方向,通过屋大维的反应和回答,使少年成为他接受对外信息的中转站。
但他还是小看了这个少年,他无害的外表,渊博的学识,显赫的出身,对人心的敏感洞察,对更广阔的文明的欢迎与吸纳……都在预示着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从李世民的反应,屋大维知道自己成功了。他不仅分享了文明,更触动了这个深不可测的东方人最核心的情感与意志。这标志着他们的关系从“教学任务”正式升华为一种基于文明相互尊重与个人欣赏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