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讥诮的笑,也不是冰冷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笑。
“我,”他一字一顿,用清晰得可怕的拉丁语,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那个素未谋面的“高卢总督凯撒”宣判,“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哪一个凯撒。”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极重,确保饭馆里所有人都能听懂。
“但我知道,这是污蔑。”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石板,“用最下作的手段,损害我的名誉,打击我的威信。很好。”
他松开塞恩的手,缓缓站起身。
然后,一拳砸在厚实的木桌上。整个饭馆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恐地望过来——这个穿着黑色猎装、身形挺拔、面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俊美得惊人的东方人。
“我现在知道了,”李世民说,目光带着杀气扫过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他们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罗马人,不仅残暴。”
他顿了顿,最后一个词像冰锥砸下:
“还无耻。”
他扔下几枚铜币——足够赔偿打碎的杯子和这顿没吃完的饭——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饭馆。
塞恩慌忙跟上,冷静提醒:“这是罗马人打击反抗者声望的常见手段——让敌人失去追随者的敬畏。”
高卢社会同样崇尚勇武和支配力,一个曾被罗马统帅支配过身体的人,没资格作为公认的领袖。战士很难真心追随一个被他们潜意识里鄙视的对象。
而菲尼克斯的“神性”或英雄光环,建立在神秘、强大、不可征服之上。谣言将他的形象彻底凡俗化、卑贱化,直接抽掉追随者精神崇拜的基石。
最气人的是将他心怀测隐,拯救苍生的大义之举,描绘成源于“私人情怨”,打击他阵营的凝聚力。
罗马人,或者说那个叫凯撒的总督,正在用最下作的方式,污名化他的一切反抗,试图用流言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李世民逐渐冷静,但眼神更冷:“卑鄙。”
门外,午后的阳光刺眼。李世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迟疑。他拉低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走。”他对塞恩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去马赛。”
他没有回头。
但他握缰的手,指节依然发白。
二、马赛港的阴影
四天后,他们站在了马赛城外的一座山丘上。
下方,地中海在午后阳光下铺开一片令人心悸的蔚蓝。港口桅杆如林,白帆点点,来自希腊、埃及、腓尼基甚至更远地方的商船在此停泊。城市依山而建,白色的房屋层层叠叠,最高处是希腊风格的神庙,廊柱在日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空气里飘来海风的咸腥,混杂着码头鱼市的气味、香料市场的异香,还有远方酒馆飘出的音乐与喧哗。
这是一个与高卢内陆截然不同的世界。开放、繁华、嘈杂,充满异域风情。
“希腊人的城市,”塞恩轻声说,“但罗马的影响力无处不在。你看港口——那些最大的货船,挂着罗马商人的旗。还有那边,山坡上的别墅,住的是罗马来的税吏和官员。”
李世民静静看着。他的目光掠过港口,掠过街道,最后落在城市东南角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那里有几栋建筑,样式古朴庄重,门口有穿长袍的人进出。
“那是什么地方?”
“哲学学园,还有图书馆。”塞恩说,“希腊人重视这个。如果你想去德尔斐求问神谕,也许可以在这里先找到向导,或者查查古籍。”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需要信息——关于这个世界的地理、历史,关于那些可能存在的、通往更遥远东方的道路或传说。马赛的希腊学园和图书馆,或许是个起点。
但他们没能立刻进城。
在山脚下通往城门的大路旁,他们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高卢老人,穿着染成深蓝色的羊毛长袍,头发雪白,用一根简单的骨簪束在脑后。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身旁停着一辆简陋的驴车,车上堆着些陶罐和皮毛,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
然而当李世民和塞恩经过时,老人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