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牵马行至巷深人静之所,胸中骤然一翻,几乎站立不稳。
缓过这口气,展昭半倚围墙,竭力想平抑心跳。严歆所中西域之毒,中土罕有,寻常医官多半闻所未闻。偏是展昭师承昆仑,非但知晓此毒,且本身内功一路,恰又是克制之途。方才一催动内力,展昭立即发觉严歆势危难待,比事先预想的还要严重几分。当下宁心平气,将伤者血液脏器内所有毒液归拢指尖,缓缓导出体外。又注入一股柔和真气于男孩经脉中,运行至大椎穴时,屡觉受阻,便知毒液由此渗入了脊髓。量虽少,但脊髓于人身何等重要,一个不慎,针尖大的伤害亦足致死致残。既要逼出毒液,又不能伤其存身之所,力道之拿捏,便是功力如展昭,一收一放间也不敢有丝毫的分神懈怠。收功时,已不记汗湿几重。
出门发觉白日将尽,晚风一激,冷与乏齐袭上身。孩童体质娇嫩,不宜用力太猛,终究还是有部分毒液,他未敢强行逼出,而是过到了自己身上。
这一番消耗,心神大损,体能几竭。已没有余力将身上毒性立时清除了。
普通一个孩童莫名身负奇毒,好似只为等人来救,内中蹊跷,他不是没有想过。然而再多的蹊跷,抵不过当下人命如天。展昭扶墙喘息一阵,自觉不似先前昏沉,方才翻身上马,慢慢往家中走去。
一进大门,结绿当先扑了过来,望一望身后奇道:“三叔怎么一个人回来啦?孃孃呢?”
展昭一时有些怔忡。路上为吐纳调息,行走缓慢,到家已是月出皎皎,怎么摇光尚未归来?忽然念头一动,他浑身打个激灵,沉沉气对结绿说:“孃孃走得慢,落在后面了。结绿你先进去,等三叔找她回来。”说罢上马调头,直往山中奔去。
水灾过后,四处人烟稀散,待得入夜,路上更是一片枯寂。展昭越走越急,暗想昨日一句玩笑,莫非她真的迷路找不到家了?果然如此,倒也简单。摇光一向独居山中,当不至于惊惧害怕,只盼循路而索,两人能够遇到。若有其他变故……他一咬牙,此时除了策马快行,想也无用。
记不起走出多远,窄道上模糊看见担柴人迎面走来,展昭连忙呼叫:“大哥问讯。前方可见到年轻女子乘马独行?”
担柴人停步迟疑一阵,点头说道:“此路前行不远,是见到一位姑娘。好不奇怪,大黑天出来游山玩水。”
展昭人不离鞍,拱手说声“多谢”,疾风般擦身去了。
转过几丛灌木,视线略展,只见月光如水,衣袂翩跹,摇光仿佛踏波而来。此时凉风拂体,展昭方觉周身冰冷,前心后背皆已湿透。
当他勒马之际,摇光已然看见,“咦”了一声,高高兴兴催马过来,笑问:“小孩儿,不放心我啦?”
展昭目光闪动,望着她没有说话。
摇光敛起笑容,垂头说道:“他们非要留我吃饭,特意捉了好多鱼。我……不忍心推拒。你不要生气,以后再不这样让你操心了。”
展昭心里一软,良久叹口气说:“若是真的找不到家,你说怎么办?”
摇光侧头想了想,说:“找不到家,怎么会?我是指路的摇光星啊,姑姑说的。来吧小孩儿,我带你回家。”
展昭无奈地摇摇头。转眼看她时,情不自禁微笑起来。于是不再说话,与她并辔而行。
沉默中,摇光小声叫他:“展昭。”
展昭停了一停,柔声应答:“唉。”
摇光说:“我随姑姑行医采药好些年,什么样的深山老林也钻过。你真的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的。”想想又加一句:“只要你是好好的。”
展昭忽然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轻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摇光看见一笑,正要说话,忽被展昭摆手制止。此时夜静如死,身周异响,常人不察,如何瞒得过南侠之警觉耳力。他蓦然应声举头,正看见上方黑黢黢的山石晃动不已,摇得两下,便轰隆隆向二人兜顶滚落下来。
忙中一望,山道狭窄多弯,避无可避,走亦不及。展昭倏地双脚脱镫,剑身斜挑,将石块挡偏几分。疾伸左臂圈住摇光,足尖借力斜飞,遥遥扑向灌木丛中。滚几滚抬头看时,双马惊厥踢踏,引颈长嘶,却定定的不知闪避。一霎时巨石落地,马儿血溅当场,推撞着坠落崖底。
空谷悲鸣,回音弥久方散。摇光惊魂未定,转头看时,脸色刷地变成惨白。
清冷月光里,展昭拄剑半跪,身体微颤。嘴角一线血流,沿下颏正不断滴落。
摇光一阵心慌意乱,不及询问,忙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瓷瓶,将里面丹药全部倾在掌心,满把送入展昭口中。一边轻拍他的脊背抚慰道:“慢慢吞下去,这个药益气补身,多食无害,是专给你配的。小孩儿别泄气,郎中在这里。”
展昭闭目稳住呼吸。待气息稍定,睁眼笑道:“说什么郎中,是……带我回家的摇光星……”说时口中血呛出来,话再接不下去。他自知白日救人心切,不免用力太过。方才这一下跃起飞扑,平日做来自然不在话下,只今人似强弩之末,实实有些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