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仆役被吩咐了噤声,只管静悄悄干活,哪想到出去扛个粮食,把外通的总洞口暴露了。展昭忽然一个转弯触到阳光,险些睁不开眼。连忙回退一步,依旧停在岩石后,适应片刻,才又探身望去。
果不其然,不远处天光又现。洞门敞开,光线散射在新鲜空气里,充分得快要胀破眼帘。展昭思忖一下,无声落地,轻轻潜至门边。
待外间粮食卸尽,最后进洞的仆役伸手往内壁上一摸,不久听见“哐当”一声,石门放下,洞内立刻又是漆黑一片。
脚步声渐渐走远。展昭一跃来到机关处,抬手抚去,眼底微微泛光。
其后漫长静止的等待,竟是空空荡荡,一无所想。不需再忍耐,忍耐早已是固定的姿态。在某个时间,只被限定于某处地方,尽管心里也许很想,立刻朝着阳光飞奔而去。去赴一个千年的约,万年的劫,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一刹那的驻足,或就是一世的错过。
那些急急缓缓,朝夕陆离,汇入时光的大河之后,各自奔向了什么结果?
万流朝宗,终归于海。若不得长远,注定竭于途中;也要用这双眼,逐天风望穿秋水同到尽。
尽头之事,不消问,不可说。耿耿忧之,何若气定神闲。
又见顾修德,展昭估算时辰,大约已是晚间。仆役打着火把引路,众人簇拥而来,俱是面无表情。当先两个仆役心照不宣打开石门,星光洒入,俯瞰之下,亮堂堂照见随从们擎在手中的箱笼。
伏在洞顶,展昭感到一丝迷惑:他若要把家当转移,难道人还住在这里?不然储备那许多粮食何用?总不至于发善心为饲养老鼠。
思想间,隐隐觉得不妥。此时,顾修德随运送的箱笼也跨出洞外,视线切断,只听见吩咐应答一声声耳边起伏。这些东西若是顾氏的底牌,大大方方让人看见,也算慷慨。或者,他还是有恃无恐。
目睹人与物全部清出去,展昭不再迟疑,掠步如飞,凌空旋身轻转,落地时正对顾修德,恰好三尺之遥。持剑一礼道:“顾大人不请自出,想通了么?”
顾修德一阵无言,之后赞道:“展护卫好俊功夫。两个小家伙果然拦不住你,落魄门下无能人,多有怠慢。”
展昭摇头道:“何必妄自菲薄,只不过天网恢恢而已。箱笼里的细软,还请顾大人自行上缴,莫待展某动手来取。”
顾修德冷下脸来:“到了此时,还是阴魂不散,就休怪老夫定要除你。顾某后半生的前程,再不教毁于你手。”
展昭一扬眉,眸子霎时亮如剑光。顾大人,终于承认沉不住气了。话说得不错,你死我活,其间再无退让妥协。悠然一笑,他说:“动口还是动手,顾大人只管上前,休要客气。”
顾修德‘哈’地一声,点头道:“动手,展护卫若能动手,只怕你手中剑早已将我碎尸万段了。可惜你是官,不是匪。打打杀杀的闯了祸,如何对得起开封府包大人。”
展昭心中厌恶,实在不愿多言,微微蹙眉道:“有话请讲,无须绕舌。”
顾修德闻言一笑,两掌相击,树丛石后陆续转出十数人,在身前恭然立定。只听顾修德吩咐:“照我先前所说,将箱笼运走。”转头又问展昭:“展护卫不会拦阻吧?”
展昭摇头不语。为何拦阻,方便的搬运工,他也需要。
顾修德一脸不出所料的神情,捻须道:“其实箱笼只搬出一半。展护卫若非如此性急,多等等还能见到另一半。”沉吟一下,似笑非笑地叹息:“如今不得不将它们,连洞里众人一起活埋了。逼得老夫如此,展护卫,你够厉害……”
伴随他的尾音,巨阙铿然出鞘。寒光闪处,顾修德鬓丝飞落几根,登时脸上翻出五颜六色。魂飞魄散之际,展昭剑风已敛,冷然道:“发如韭,剪复生。首级可就未必。顾大人,不要逼我有下一次。”说完更不理会,抬脚直往洞门走去。
顾修德受此惊吓,岂肯罢休,一俟回过神来,立时气急大喊:“展昭!莫说老夫未提醒你!洞内机关,非你能知,定教你有死无生!”
他自知展昭不会回头,哆嗦着挥手命仆役放下山门,冲着洞内已经看不见的背影,愤然又叫:“你记住!此山门从外间放下,再无可能打开!”
喊完转头,见一众仆役纷纷停手,神情各异,盯住他瞧得甚是认真,不由怒道:“做什么?磨磨蹭蹭,不用干活了?”
众人吓得一缩,连忙低头继续拾掇。有大胆的忍不住,小声咕哝:“老爷您的眉毛……”
顾修德一呆,下意识伸手摸去,一发气了个死。
不觉几时,一侧眉骨光凸,烦恼寸丝不剩。
山门“砰”地砸下,世界重归于沉寂黯然。既已迈步,便不会回头。把身后顾修德的声音,丢进忘川。希望是永永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