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先于展昭和顾修德,和玉返回应天府。如他自己所料,谭钧几无余力的保全了他,从监牢放出,月明月晦方只转过三回。外面世界却大不同了,像汴水奔流不回,那些恩情,怨怼,违心的,甘愿的,都作散场的春梦无痕,梦醒孑然一身。
漂泊,本来没有定向。应天府,也不是故乡。挂念隋珠,他便来了。仿佛一种定势,多年过去,各自失去依附的时候,他们又只剩下彼此。
其实人生,转念间总能想起相依为命的人,就够了。即便隋珠也会走,最终,他还可以有那个孩子。
时常想像,甥与舅一个依恋,一个疼爱,生活在一起,直到老死。有时想得独自笑起来,才发觉憧憬,是他从没有经历过的事。
很意外,很温暖。
那叫做希望。如万物之于天地,流动之于江河。
隋珠中毒,他的希望几欲破碎,又被惊险万分的,补缀了起来。托住摇光交给的堪坏,和玉目不交睫,紧盯着抱怨连天的玉匠学徒,边打呵欠边将它研成细粉。宝贝般捧回监牢,已是次日正午。教小黎把玉粉喂送下去,摇光说,没有大碍了。她异常的苍白和沉默,和玉却无暇知觉到什么。劫余头脑放松,恢复思考能力,他便集中精神,回想起初次探监时隋珠交代的事。
她给过他一个信封,说,孩子出生之前,万一她遭遇不测,让他立刻拆封读信。如果一直母子平安,就不必了。
想到此,和玉连忙跑回住处,翻出那纸快被遗忘的信笺,看过便匆匆出了家门。
隋珠信里说,顾修德山间亦有别院产业,位置十分隐秘,连他的妻女也闻所未闻。作为知情人,隋珠担心自己被忌讳,有日招来杀身之祸。其实她深知顾修德的手段和势力,为了保全孩子,自己何尝敢主动说出。因此只写在信里,千叮万嘱兄弟和玉,不到最后关头,不要打开。
没成想顾修德到底还是不愿给她机会,说出这个秘密。
和玉按信中所指上到山顶,以他常年替谭钧打点办事的能力,不费什么力气便摸到山洞出口。尚赶得及惊讶地看见,水漫洞窟,一些人哭爹喊娘地漂了出来。
赶到水边,将近处的一一揪拔上岸,问清楚状况,扑下水便去帮忙打捞。
救人这种事,和玉从前不是很上心。不过通常人得知有后,许多想法自然会变。居住中土多年,对阴功积德之说,他慢慢有些认同了。
他不知展昭就在水潭中。待到托着人上岸,拍拍脊背帮他控了水,翻过来看清脸面,登时便乱了心神。
这是一张,见一面会记住一生的容颜。至少对和玉是如此。
心脏止不住怦怦乱跳。别人都醒了,他为什么还闭着眼睛,看去没有一丝生气。定了定神,和玉将他扶起半抱,一手贴住后心,渡了些真气过去。约半顿饭的工夫,展昭身子微微一震,口中呛咳连声,眼睑颤动几回,慢慢张开。
和玉收力撤掌,扳过他肩头忙问:“展大人,你怎样?”
展昭浑身虚软,好半天止住咳嗽,目光散乱地望了望对面,又把眼闭了起来。
隋珠怎么会来。难道是我死了,她也死了,我们才看得见对方。隋珠如果死了,摇光是不是还活着。
身上为什么这么疼。人若死了,是不会疼的。可是,我没有死,隋珠也没死,那摇光呢?
抑不住心头刺痛,昏暗的意识被一遍遍强拉回来。吃力地凝聚目焦,将面前这个人,从模糊,望到清晰,终于艰涩地吐出两个字:“和……玉?”
和玉莫名一喜,点头说:“是我。你受伤了,我送你回去。”
这时展昭才发觉,自己几乎是被和玉整个抱在怀里。他微微一挣,坐直身离开一点,说道:“我不碍事。”顿一顿,依稀记起前事,又说:“多谢相救。展某坐坐就好。”说着勉力往一侧石边靠去,闭目微微喘息。
和玉不自觉松了手,一时尴尬起来,低下头去。展昭调息一周,精神略复,睁眼望见他无措样子,又觉歉然,笑一笑问道:“隋珠可好些了?”
和玉点点头,过了一阵才说:“人还未醒。但摇光说没事了。”
展昭心里又是一痛,只觉无法言语。仰头望着宁静夜空,茫然不能得知,天上何处,今夜又失星辰几许。
和玉不解,隋珠获救的事,因何展昭听见郁郁不欢。他为奴为仆,伺候惯了的,很知道察言观色,什么是开口的时机和分寸。况且展昭这人,也不由他任意询问。因此和玉决定,什么都不说,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