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薰几乎想喊出来,要是我愿意呢。
只是很多事,道破了,也许再无法收拾。她定定神,勉强笑道:“报答我?我还没报答你呢。”
展昭目光一闪,微笑反问她:“在墓园第一次遇见你时,你在做什么?”
宁薰侧过头去笑看他:“偷人家坟上的贡果。还有一个钱袋。”
展昭轻声笑了:“我做了你的同谋,一次,两次。后来你就站在我这边了。”他低头望住桌面,神情若有所思:“一直站在我这边,没有被阴暗啮蚀心灵。已经很好的报答我了。”
宁薰有些发愣。她冒冒失失闯进他的视线,形状狼狈,从未想过会因此寻回自己本来的样子。
----被俘获,不是自愿的。但撞到了,也就毫无办法。
赶快敛住心神,她点头说:“这不就结了。我劳军,你欢喜受之,我的心意没落空,你也报答我了。咱们两讫,以后谁都别说那些酸话废话。”
展昭微微一笑,心中宽慰。宁薰从来都是聪明的,她知道放纵自己,绝不是公平和愉快的事。
但宁薰很快有了新的苦恼,委屈地望着他说:“被你赶走了,我去哪里呢?”
展昭暗暗摇头。装什么,当然是嫁到张家做媳妇。一年二年,你当自己还小么。他笑笑说:“该去别处看看风景。这边关,太肃杀单调了。只适合像我这种人,死守终老。”
宁薰飞快拧身,‘嗵’地揍他一记窝心拳,怒道:“什么你这种人?你忘了包大人天天等你凯旋回家,再敢说死在这里,对得起谁?”
猝不及防,展昭被打得一屏息,捂住胸口低咳两声,苦笑道:“好大力气。谋杀朝廷命官么?”
宁薰不理他,气愤愤说道:“疼死活该。我这一年算是白赔了。你能让人放心吗?怪不得摇光让我看着你。你瞪什么眼睛?对,我就是要提她。你不提她,你开心了吗?你再看看你自己,憔悴得还有样子吗?这会儿若被公孙策瞧见,他一定改名公孙无策。不开心,不开心就说嘛,要不然大醉……不行,不准喝酒。你就大哭一场,像我一样,哭完不就没事了?”说到后来,险些自己先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展昭好似听呆了,半天摇头说:“我为何要哭?刚还说你聪明,你怎地不知,做人就是一时开心,一时不开心。你有事没事的跑过来,我有什么不开心,全让你看见了。其实哪来那么多?你不要自寻烦恼。”
宁薰努力把眼泪收回去,点点头说:“我在这里,你还会说这些话。我走了怎么办?”
展昭笑道:“当我是纸扎的么。若还不放心,总之做人媳妇是要时常探亲的,顺路过来检验检验便知结果了。”
宁薰怔了怔,反应过来待要骂人,猛然却心中一动。
人的因缘,各有分定。无论自己怎么想,或许在他看来,与她不过是一年相处的缘份。摇光离开,他还是展昭。宁薰离开,又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一年看起来,是她在陪他。正反对调,也未尝不能说,是他为了成全她。
想到此,宁薰脑中轰的一响。他不说,不说自己看见了她的心。她的骄傲、矜持、暗潮泛滥,早在他沉默的视线里一败涂地了。只是他连拒绝,也这么善良,让人死心塌地。
谁在施、谁在受,她早该知道了。而他,早就知道了。
一年,三年,五年。原来自己才是大梦不醒的那个人。
再不能想下去。不能确定这一年,她的时时存在,除了更多的提醒,更深的刺痛,对他,还起到过什么作用。
只是宁薰不懂。如果说摇光了解展昭,远甚于自己,则她当初编演的这场迂回,曲衷又在哪里。她终于还是,没办法狠狠心掉头不顾么。
而展昭的沉默忍耐,若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配合这出戏。那宁薰与他这一年的时光,是不是也只能平白无故的,来了又去。
因缘际会,是珍贵的么。得到了,也失去了。明白了,又更迷惑了。
可是,怎么会如此的走到今天。想给他,给不出去。他收下,只为了更多的给回去。
哪想到世间会有这等人,这等事……
宁静中,展昭恍惚有所知觉,走开掀起帐帘笑:“雪停了。”
宁薰不由自主抬眼望去。
一帘星月,比不上苍穹下这对清亮眸子。仿佛世间的永恒光芒,他已尽数收取眼中。
原来他眼睛里,真的只有星星在反光。简单,纯粹,明媚照人。
她在一瞬间了然。
人与人之不同,不在于痛苦的多寡有别。而在于面对痛苦时,他们采取了迥异的姿态。
多数的,俯视坟墓。个别的,仰望星空。
不用问此时此刻充满了他的那个人。在无极尽头,透过星光,照见深心处脉络千缕。
那是只属于他和她的密语留白。过去,现在,永恒,尽付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