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龟男?
贾壬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自解自嘲的,心里苦笑道。
深秋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沉寂,也格外漫长。
夜色像一块厚重冰冷的墨色绒布,沉沉压在老旧居民楼的上空,遮住了最后一点微薄的天光。整栋楼静得可怕,隔壁住户的电视声、楼下零星的车鸣声、远处街头模糊的喧闹,都隔着厚厚的墙壁,轻飘飘地传进来,衬得这间屋子愈发空旷、死寂、荒凉。
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唯有窗外透进来的零碎路灯光,微弱、昏黄、清冷,勉强落在地板上、床沿边,拉出一道道单薄又落寞的光影。空气里裹挟着深秋夜晚彻骨的寒凉,混杂着久无人精心打理的沉闷气息,沉沉地笼罩着整个房间,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贾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倚靠在床头,后背紧紧抵着冰凉坚硬的墙壁。
墙面渗透着整夜不散的寒意,顺着单薄的棉质睡衣,一点点钻进皮肉、渗进骨血,凉得他脊背发僵,四肢发麻。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静坐了多久。
良久,喉间轻轻滚动一下,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也看不懂的酸涩与狼狈。
绿龟男…
这三个字,像三道淬了冰、沾了毒的利刃,此时此刻依旧死死扎在他的耳膜里,扎在他的脑海里,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破碎不堪的心上,反复切割、反复凌迟,片刻不停。
这是街坊邻里背地里给他扣上的标签,是整条街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是旁人嘲讽他窝囊、懦弱、卑微、不堪的代名词。
人人张口就能戏谑吐出这三个字,人人提起他,眼底都是玩味、轻视、鄙夷、嘲笑,没有人看见他的隐忍,没有人懂得他的无奈,没有人怜悯他的绝境,所有人只看得见他的狼狈,只笑得他活该。
贾壬缓缓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无力地耷拉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悲凉与猩红。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极尽自嘲的弧度。
贾壬自解自嘲一笑,心里苦笑道。
笑自己愚笨,笑自己执念深重,笑自己卑微到尘埃里,笑自己守着一具早已腐烂枯死的婚姻躯壳,苟延残喘、自我感动、自取其辱。
明明早已遍体鳞伤,明明早已受尽屈辱冷眼,明明全世界都在告诉他放手、认输、体面离开,偏偏只有他自己,死死攥着那点过期的旧情、破碎的过往,不肯松手,不肯放下,不肯认命。
他总抱着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侥幸,总觉得夫妻之间哪有一辈子不闹矛盾、不生误会的。
世间相伴一生的夫妻,哪有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恩爱和睦、毫无隔阂的?牙和舌头尚且有磕碰,朝夕相处的枕边人,自然免不了争吵、疏远、冷淡、疏离。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宽慰自己,一遍遍地替妻子开脱,一遍遍地给这段破败不堪的婚姻找无数个可以继续坚持的理由。
那些横亘在他和前妻之间的隔阂、冷淡、疏离,那些日渐陌生的对视、渐行渐远的距离,那些日渐沉默的相处、日渐冰冷的氛围,或许都只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或许是生活太苦、柴米油盐太累,磨平了彼此的温柔;或许是日子太平淡、岁月太冗长,冲淡了曾经的热烈;或许只是一时的厌倦、一时的浮躁、一时的糊涂。
不是不爱了,不是变心了,不是彻底舍弃了这个家。
仅仅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只要是误会,就总有解开的一天,毕竟他们曾深爱过……
他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无人可诉,无人可懂,只能独自在黑暗里一遍遍描摹虚妄的希望:只要误会解开,只要他再坚持一点、再忍让一点、再包容一点、再懂事一点、再卑微一点。
一切是不是就能够回到从前?
是不是所有的冷淡都会消散,所有的疏离都会褪去,所有的隔阂都会瓦解?
是不是那个曾经温柔待他、满心是他的妻子,还能回来?
回到那个家里有烟火、灯下有爱人、孩子有母亲的模样。
他无数次梦回曾经,梦回刚结婚的那几年。
那时候的屋子,永远是暖的。灶台有温热的烟火,餐桌有热腾腾的饭菜,客厅有家人的笑语,灯下有相依相伴的身影。孩子软糯的叫声萦绕耳畔,妻子温柔的眉眼落在眼底,普通琐碎的日常,却藏着他这辈子最珍贵、最安稳、最圆满的幸福。
那是他漂泊半生、孤苦半生,唯一抓牢的温暖,唯一拥有过的家。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抱着这份微弱又执拗的期许,在冰冷的婚姻牢笼里苦苦支撑,独自硬扛着所有的委屈、嘲讽与难堪。
旁人不懂他的坚持,笑他傻、笑他贱、笑他没骨气、笑他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