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的医疗室在第三个月正式开张。
说是“正式”,不过是在底层居住区东侧一间废弃的储藏间门口挂了块手写的牌子。克洛诺斯通用语她写得歪歪扭扭,但“医疗“两个字她特意练了一周,确保至少能让人看懂。
第一个病人是个断臂的中年男人,疤脸,右臂被工业冲压机碾过,感染化脓,恶臭隔着三米就能闻到。凌薇让他躺在用旧货箱拼成的诊疗床上,用酒精棉擦拭创口时,男人咬住了自己的衣领,没有叫出声。
她缝了四十七针。针脚细密均匀,和在地球上缝那只流浪猫时一样。
“好了”。“她用蹩脚的克洛诺斯语说,“每天换一次药。”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被缝合的右臂,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站起来,沉默地朝她鞠了一躬,然后走了。第二天他回来换药时,带了一捧凌薇从未见过的果实——拳头大小,深蓝色,表皮有细绒,咬下去汁水饱满,甜得不像话。
消息传开了。底层劳工、退役老兵、被辐射灼伤的工人,他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储藏间门口,有的带药,有的带食物,有的什么也带不了,就坐在门外等,安静得像一排沉默的雕像。凌薇来者不拒。在地球上她治猫治狗治人,在这里她治克洛诺斯人。
乔森大概是在第四个月开始“路过”的。
一开始只是经过门口,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一眼。后来变成在门外站两分钟,看她给伤兵缝合、给老人查体、给辐射病患调配药剂。再后来他开始带东西来——一小袋干净的绷带、一盒没开封的消炎针剂、一管她怎么都搞不到的广谱抗菌膏。他把东西放在门口的石阶上,不敲门,放完就走。
凌薇一次也没有叫住他。但她每次看到石阶上那堆东西,都会蹲下来一一收好,然后对着走廊尽头那个已经空了的转角,轻轻说一声:“谢谢。”
零三七告诉她,那些绷带和药剂来自乔森的私人医疗储备。“主人说,底层居民的生命也是克洛诺斯的资源。”
凌薇没接话。但她当天晚上给乔森缝了一件东西。
她拆了自己一件旧外套,把里衬的布料裁下来,比着他的肩宽缝了一件薄薄的、贴身穿的内衫。她在锁骨的位置多缝了一层加厚的软垫,那是她观察到的——他穿制服时右肩总是比左肩低半寸,像是常年佩戴某种沉重的东西留下了压痕。
她托零三七送过去的,没有留言。
第二天石阶上多了一整箱她紧缺的静脉输液器。
第六个月的某天深夜,医疗室里只剩一盏灯还亮着。凌薇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绷带。连续三天大抢救,前线送下来一批能量辐射灼伤的士兵,她缝合的手从清晨到午夜没有停过。
乔森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灯光从她后颈照过去,把她的肩胛骨轮廓映在墙上,薄薄的两片,像鸟翼。他走进来,把一件外套搭在她肩上。
凌薇醒了。她迷迷糊糊抬头,看见乔森弯着腰站在她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泛光,像两枚被浸在水底的矿石。
“……有事?”她哑着嗓子问。
乔森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堆满药瓶的长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明天议会要评估底层医疗资源分配。我需要你提供一份工作报告。”
“就这个?”
“就这个。”
凌薇盯着他。他说话时耳后的金属植入物微微闪烁,蓝光节奏稳定。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分辨那盏蓝光——平稳时代表他状态正常,闪得急促时代表精神力不稳定。此刻那光是平的,但他攥在桌沿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你还有别的话想说。”凌薇说。
乔森的手指松开了。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他动了动嘴唇,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