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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屋试探(第1页)

山下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草屋,是当年猎户进山时歇脚用的。

宇文护抱着昭宁大步走进草屋,侍卫们已经快手快脚地在屋里点上了灯,铺好了一张简陋的草榻。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草榻上,军医紧跟着进来,打开药箱,利索地开始处理伤口。

宇文护站在一旁,看着军医将昭宁额头的伤口清洗干净、敷上药粉、用纱布包扎,看着她手臂上那道深深的血口子被一针一针地缝合,看着她的左腿被重新固定、敷上厚厚的药膏。整个过程中她没有醒过来,只有眉头偶尔微微皱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太师,”军医处理完毕,站起身来回禀,“这位姑娘的伤势虽重,但好在都是皮外伤和筋骨伤,没有伤到脏腑,好好休养一阵子便无大碍。只是左腿膝盖脱臼后又勉强行走,恐怕要休养一阵。”

宇文护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军医退下。他又看了一眼侍从们,沉声道:“都出去,在外面守着,没有本官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侍从们应声退出草屋,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了宇文护和躺在草榻上的昭宁。

烛火在简陋的木桌上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宇文护在榻边坐下来,目光落在昭宁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审视着这张苍白而陌生的面孔。她的五官与他记忆中的般若毫无相似之处,一个明艳大气,一个小巧清秀,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那些细节——那些该死的、怎么都无法忽略的细节——却像是一根根细针,反复地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那些不是长相的问题,而是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是一个人在漫长岁月中形成的、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身体语言。模仿是模仿不来的,至少不可能模仿得如此面面俱到、毫无破绽。

可如果她真的是般若……那十年前躺在他怀里咽气的那个女人是谁?他亲手送入棺椁、亲眼看着下葬的那个人,又是谁?宇文护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活了半辈子,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可此刻他竟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这世上真的有借尸还魂这种事。

草榻上的昭宁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宇文护立刻收回了手,敛去面上所有的情绪,换上了那副惯常的深沉冷淡的面孔。

昭宁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意识还不太清醒,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昏暗的油灯,然后是头顶简陋的木梁,再然后是坐在榻边的那个人的轮廓——高大、冷峻,烛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阴影。

宇文护!

她的心猛地一缩,本能地想要坐起来,却被浑身的剧痛钉回了榻上。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别动。”宇文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军医刚给你包扎好,伤口若是裂开,还得再受一次罪。”

昭宁听话地没有再动,只是将目光移向他,脸上浮起一个虚弱而惶恐的表情,声音沙哑地道:“太师……我这是在哪里?马……那匹马……”

“马跑了,你摔下了山坡。”宇文护言简意赅,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公主命大,只是受了些皮肉伤,休养一阵便好。”

昭宁垂下眼帘,嘴唇微微发颤,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着道:“多谢太师救命之恩……我、我骑术不精,让太师见笑了……”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配合她此刻浑身是伤、面色苍白的状态,简直是天衣无缝。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这样的场面,都会心生怜惜,不忍再多加责难。

可宇文护不是“任何一个男人”。他看着昭宁的眼泪,目光里没有怜惜,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力道不重,却也容不得挣扎。

昭宁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薄的枪茧,摩挲在她下颌的皮肤上,触感粗糙而灼热,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的心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擂了一下,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死死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只是睁大了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用疑惑和惶恐的目光看着他。

“公主,”宇文护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闷雷,“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本官看人从不走眼——你的聪明,远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昭宁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宇文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昭宁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了。然后他忽然放开了手,身体往后退了退,换了一个更为放松的坐姿,像是在闲聊一般随口问道:“公主今年多大了?”

“回太师,二十。”昭宁轻声答道,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二十。”宇文护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桌上跳动的烛火上,语气飘忽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岁,如花一样的年纪,而你这张脸更像是花一样无害,可是这幅容颜下藏着什么样的谎言呢?”

宇文护直直盯着昭宁,向前逼近,“前面你解鲁班匣的过程,明明就是你早就知道怎么解,却要一开始装作什么思路也没有。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昭宁心里警铃大作,面上的表情却维持得恰到好处——她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垂下眼帘,轻声道:“太师有所不知,先父在世时酷爱机关术,宫里收藏了许多类似的鲁班匣。我从小体弱,不能像其他姐妹那样出去玩耍,便常常窝在先皇的书房里摆弄这些玩意儿。先父见我喜欢,还特意请了齐国有名的机关匠人来教过我。方才那个匣子,的确我早就会解,只是突然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时光,触景生情,并不是刻意为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第二题的忽快忽慢,又强调了“体弱”这个设定来为后来的坠马做铺垫,还顺带把一切都归结为“运气”,把自己的能力压得极低。

宇文护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一勾,眼底却有一丝看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忽然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昭宁身体两侧的草榻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中。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也太过危险。昭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香气息,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落在自己的脸颊上,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团幽暗的、压抑了十年的火焰正在缓缓燃烧。

“公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她耳边呢喃,又像是在审问,“愿不愿意做本官的女人?”

昭宁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设想过无数种宇文护试探她的方式,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如此突兀,如此——不像他。宇文护从不轻易暴露自己的软肋,更不会用这种方式去试探一个人。他问出这句话,究竟是真的对她产生了兴趣,还是想看她的反应?

电光石火之间,昭宁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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