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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簪对质(第1页)

秋猎归来后,长安城里沉寂了半月有余。

太师遇刺重伤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皇帝下的手,有人说是仇家报复,可太师府始终紧闭大门,既不辟谣也不追责,反倒显得愈发深不可测。只有少数人知道,宇文护不过是借着“重伤”的由头,在府中一边养伤,一边暗中清理朝堂上宇文邕安插的人手,另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调查昭宁公主——特别是她在秋猎前后的一举一动。几时出帐、几时回帐、有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过营地、有没有侍女发现她的夜行衣、有没有人看到她带回什么不该带回来的东西。

回报的消息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昭宁公主在夜猎当晚一直待在帐中,贴身侍女作证说她早早便歇下了,次日清晨起身时一切如常。侍女还特意提了一句,说公主那天早上精神不大好,像是没睡好,早饭也只用了半碗粥。至于夜行衣、血迹、任何可疑之物,一概没有发现。

宇文护将那份回报搁在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他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晚在岩洞里,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情毒产生的臆想。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搂住他脖颈时颤抖的指尖、她贴在他耳边压抑而急促的喘息——每一丝触感都像是被刀尖刻进了他的记忆里,想忘都忘不掉。

可直觉不能当证据。他需要一个铁证,一个让她无从抵赖的铁证。

“哥舒,”他唤了一声,“再去一趟岩洞,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

“主子。”哥舒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右手伸进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到他面前,“属下正要禀报。岩洞附近的草丛中,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支素银簪子。簪身纤细,通体银白,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只在簪头处微微弯出一个简洁的流云弧度。簪身上还沾着几缕干涸的苔藓碎屑和一小块暗色的血渍,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宇文护接过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指尖在簪头的流云纹上轻轻摩挲。普天之下,银簪千千万,这支簪子本身并无特殊之处,但她会认得。只要他拿着这支簪子走到她面前,她的表情就会告诉他一切答案。

他将簪子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他已经打探好了,昭宁今日没有去藏书阁修书,书阁的人说她染了风寒,在驿站静养。

宇文护到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身上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手里捧着一卷《水经注》,神态安闲,面色如常。见他进来,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来,礼数周到地行了一礼,声音平稳而疏离:“太师驾临,昭宁有失远迎。”

宇文护没有寒暄,他甚至没有坐下。他径自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支素银簪子,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簪子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簪身上的苔藓碎屑簌簌地掉了几粒下来。

“这是本官在猎场密林深处一个洞穴口附近拾到的,”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藏着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暗流,“本官记得公主似乎也有几支相似的素银簪,看着眼熟,便顺路过来问问——这可是公主遗失之物?”

昭宁低头看着那支簪子,目光在簪头的流云纹上停留了片刻。宇文护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然后昭宁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惊讶又不失礼貌的笑容,那笑容真诚得无可挑剔,像是真的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巧合。

“太师有心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感动的暖意,“不过这支簪子并非昭宁之物。太师稍候。”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匣,从中取出另一支簪子,走回来放在桌上,与宇文护那支并排摆在一起。

两支簪子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素银质地,同样的流云纹簪头,同样的长度和粗细,放在一起就像是双胞胎。唯一的区别是昭宁手中那支的簪身上有一道浅浅的、不起眼的划痕,像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而非新近打造。

“这才是昭宁的簪子,”昭宁指了指那道划痕,语气坦然,“这支簪子是先皇在昭宁十六岁生辰时赐下的,戴了三年了,这道划痕还是去年不小心磕在桌角留下的。太师拾到的那支,想来是哪位侍卫或者侍女遗失的,与昭宁的恰好形制相同罢了。”

宇文护没有说话。他拿起昭宁的那支簪子仔细端详了一番,那道划痕确实是旧痕,不是新近刻上去的。他又拿起自己带来的那支对比了一番——除了那道划痕之外,两支簪子确实如出一辙,连簪头流云纹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可这怎么可能?除非——她已经知道自己遗落了簪子,提前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宇文护将两支簪子都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在昭宁脸上。她的表情无懈可击,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被误解后坦然澄清的无辜女子的形象。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空气中都弥漫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有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快意。

“公主果然心思缜密,本官佩服。”他撩开袍角,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从咄咄逼人的审问者变成了一个准备促膝长谈的故交。他伸手将桌上的两支簪子轻轻推到一旁,像是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们来谈点真正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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