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接住宇文护下坠的身体时,整个人被他压得差点跪倒在地上。
他比她想象中重得多,死沉死沉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松香熏衣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她咬紧牙关稳住身形,将他从马背上拖下来,一只手绕过他的后颈扶住他的头,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避开箭伤的位置,将他半拖半抱地带到了不远处的一处天然岩洞中。
那岩洞不大,入口被一丛灌木半掩着,里面倒是干燥平整,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苔藓,看起来是野兽的巢穴,但此刻里面空无一物,正好可以藏人。昭宁将宇文护平放在苔藓上,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了,借着微弱的火光查看他的伤势。
那支箭是从左肩后方射入的,箭头深深嵌入了骨缝,箭杆上的尾羽已经被血浸透了。昭宁的心猛地揪紧了——这个位置非常凶险,万幸的是箭头没有伤到主动脉,否则他根本撑不到现在。但箭头的倒钩卡在骨头里,不能硬拔,必须先割开周围的皮肉才能取出来,否则倒钩会扯碎肌腱,整条左臂就废了。
昭宁从腰间拿出一把防身用的短匕首,刀刃不过三寸长,平日用来削水果还嫌小,此刻却是她唯一的工具。昭宁将匕首在火折子上反复灼烤,烤到刀刃微微泛红,然后深吸一口气,割开了箭头周围的皮肉。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她的手。
宇文护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紧紧皱起,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被她用手肘死死按住。她咬着牙,用刀尖小心翼翼地绕开肌腱,一点一点地将倒钩从骨缝里剥离出来。整个过程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当箭头终于被完整地取出来时,昭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珠。她撕下自己夜行衣的下摆,在溪水中浸湿了,替他将伤口周围的血污擦拭干净,又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敷在伤口上,用布条层层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后怕。
她见过太多次受伤的宇文护了。十年前,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身上总会多几道新的伤疤。那时候她替他包扎的时候,手从来不抖,因为知道他会活下去,因为他答应过她,永远不会比敌人先倒下。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战场上的刀剑无眼,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支从背后射来的冷箭。如果不是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来,他可能已经失血过多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密林里了。
昭宁靠坐在岩洞壁上,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宇文护脸上。火光在洞壁上投下跳跃的阴影,他的面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发白,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锁着,像是有什么化不开的心事连昏迷都无法让他解脱。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悬在他的眉心上方,想要替他将那个结揉开。
她猛地收回了手。
她在干什么?她已经救了他的命,为他拔了箭、止了血,仁至义尽了。等他醒来之后自己离开便是,从此两不相欠。她来这里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荒郊野外,换作是任何人她都会这么做。她这样告诉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些念头刻进骨子里一样。然后她站起身,正准备走到洞口去透透气,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低哑的呻吟。
昭宁回头发现宇文护醒了,他在昏睡了不知多久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还很模糊,岩洞顶上的石壁在火光中晃来晃去,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他努力聚焦目光,首先看到的是蹲在他身边的一道纤细的黑影——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警惕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种拼命掩饰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关切。
宇文护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蒙面的黑巾上缓缓下移,落在她被鲜血染红的双手上,落在地上那支被取出来的带血箭头上,落在自己肩头被仔细包扎好的伤口上。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那是一个了然于胸的、带着几分虚弱却又无比笃定的笑容。
昭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故意将声音压得又粗又低,用一句极为简洁的话打破了沉默:“我是路过的,你的箭伤已经处理了,休息片刻便可自行离去。”说完她便起身要走,打算在洞口守到天亮就离开。可她刚转过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异样的喘息声。
那喘息声和方才伤口疼痛时的呼吸完全不同——不是痛苦的粗重,而是一种努力克制的、带着某种原始本能的急促呼吸。昭宁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头,看到宇文护的脸色不再是方才的苍白,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连眼眶都泛着微微的赤色。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苔藓,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个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回宇文护身边蹲下,伸手按住他的额头,触手滚烫。他的皮肤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热度透过掌心传到她的神经末梢,让她自己的血液都跟着躁动了几分。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低下头仔细检查了那支带血的箭头——箭尖上除了血渍之外,还附着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光泽,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油润。
昭宁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情毒。这种毒不会直接致命,却能让人的情欲在短时间内膨胀到失控的地步,强行压制反而会灼烧经脉,轻则内伤,重则脏腑衰竭。
解药只有一种。
昭宁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她蒙在黑巾下的嘴唇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她的理智在对她嘶吼——离开这里,立刻,马上,趁他还能控制住自己,趁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你已经替他处理了伤口,尽了该尽的道义,接下来的事不该你管,你也管不了。
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宇文护从苔藓上挣扎着撑起半个身体,那只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臂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道,硬生生支撑着他不让自己彻底倒下。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已经完全被情欲的暗火烧成了赤红色,瞳孔深处却还顽强地亮着一星清醒的光。那星光芒剧烈地闪烁、挣扎、明灭不定,像是一盏在狂风暴雨中勉强没有熄灭的灯。
“我……没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低沉的、几乎是命令式的急促,“你……可以走了……现在就走!”
昭宁没有动。
宇文护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滚落。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个字:“走啊!”
走吗?可他……
理智和情感在脑海里激烈地交战。她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想起了齐国的未来,想起了她不能和宇文护有任何牵扯。可她也想起了年少时的相伴,想起了他十年的守候,更想起了他拿命试探她的疯狂。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昭宁自嘲了一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伸手,解开夜行衣的系带,外衣无声地滑落在脚边的苔藓上,露出下面素白的中衣,衬得肌肤胜雪。
宇文护瞳孔骤缩:“你……你做什么?”声音里混杂着痛苦、欲望、惊喜和一种几乎要将整个人撕碎的矛盾。
昭宁没有回答。俯下身,伸出手,缓缓地、不容退缩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宇文护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闷哼一声,反客为主,宇文护伸手紧紧抱住了她,主动吻了上去。
十年的思念,十年的执念,十年的煎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岩洞外的夜风呜咽着穿过密林,像是在唱一首古老而哀伤的歌。洞内的火光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温柔的黑暗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久久不息。
这一夜,很长,也很短。像一场虚幻的梦,真实得让人心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