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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公主(第1页)

春风裹着细雪,从北方荒原一路吹到了大周边境。

官道上,一队车马正缓缓而行。为首的马车四角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倒把这一路的肃杀之气冲淡了几分。车厢内,独孤伽罗半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时不时往车窗外的荒凉景色瞟去,脸上带着些许倦意和百无聊赖的神色。

坐在她对面的杨坚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滑落的披风,低声道:“再忍忍,明日便能到京城了。”

伽罗叹了口气,将书卷搁在膝上,正要说什么,马车忽然猛地一停,她身子往前一倾,被杨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外面传来马匹嘶鸣和护卫拔刀的声音,杨坚眉心一拧,掀开车帘沉声问道:“何事?”

随行侍卫长骑马过来,抱拳回禀:“柱国大人,前方路上倒着一个女子,看着像是昏过去了,属下已经派人去查看了。”

杨坚与伽罗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久经风浪的人,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官道上平白无故倒着一个人的巧合。伽罗按住杨坚的手臂,低声道:“如今朝中局势不明,太师宇文护权势熏天,我们此番回京本就在风口浪尖上,万事小心。”杨坚微微颔首,却还是下了马车。他向来不是见死不救的性子,即便是陷阱,也要亲眼看过再说。

几名侍卫已经将那女子扶了起来。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身上的衣衫虽然样式不俗、用料考究,却已经沾满了泥泞和风尘,裙摆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像是长途跋涉、几经辗转才到了这里。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条已经褪色的红绳,上面坠着一枚小小的玉扣,杨坚目光扫过去时,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那玉扣的形制并非周朝之物,是齐国宫廷内造的手艺。他曾在边关多年,对齐国的器物并不陌生。

“取水来。”杨坚蹲下身,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尚有微弱的温热。侍卫递上水囊,他小心地喂了几口,那女子呛咳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杨坚心头莫名一震。

那是一双极深极静的眼睛,目光甫一清明便带着一种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镇定。她看着杨坚,没有惊慌,没有哭诉,只是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大人相救。”声音沙哑虚弱,却咬字清晰,带着齐国口音。

伽罗也已经下了马车走过来,打量着这个女子,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残破玉佩上,眉头微微一挑:“你是齐国人?”

女子抬起头,虚弱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贴身收藏的印信,双手呈上。杨坚接过来翻看,神色微微一变——这是齐国皇室公主的印信,上面刻着“昭宁”二字。

昭宁公主。这名字杨坚隐约听过,齐国皇帝的幼妹,据说体弱多病,常年在深宫中养着,极少在人前露面。而数月前齐国宫变,新帝登基,朝局动荡,传闻中这位公主已经在宫变中遇难了。

“你是……昭宁公主?”杨坚沉声问道。

女子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将腰背挺直了些,即便是跪坐在泥泞的官道上,也竭力维持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仪态。她说:“齐国覆亡,我已无家可归。周朝向齐国索要皇族为质,我便是被送来的那个人。只是途中押送的队伍遇了匪患,我与护卫失散,一路流落至此。”

她说得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太多自怜自艾,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种异常的镇定让杨坚心中微微起疑,但转念一想,一个亡国公主,经历了宫变、亡国、流离,若还能哭哭啼啼、柔弱不能自理,反倒奇怪了。

伽罗心思细腻,蹲下身来握住昭宁的手,触手冰凉,再看她身上的伤,不似作伪。她回头看了杨坚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杨坚略作沉吟,将印信还给了昭宁,道:“公主既是大周要的人,本官送佛送到西,便带公主一同进京。”

昭宁低声道了谢,被侍女搀扶着上了后面的马车。她动作从容,连上车时提裙摆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像是一个被礼仪规训了一辈子的皇室女子。只是在坐进车厢、车帘落下的一刹那,她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没有人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也没有人知道,此刻她心里翻涌着的,是怎样滔天的骇浪。她不是昭宁公主。

她是独孤般若。十年前死在宇文护怀里的独孤般若。

十年前,她是大周权势最盛的女人,宇文护唯一公开承认过的挚爱。她手握权柄,翻云覆雨,朝堂之上没有一个人敢小觑了她。可那一日,她饮下那杯毒酒,腹中绞痛,鲜血从唇角溢出,倒在那人怀里的时候,她看着宇文护那双从不轻易示弱的眼睛里涌出了铺天盖地的恐惧与绝望,听着他在耳边嘶哑地喊她的名字,感受着那双手臂将她箍得死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以为自己死了。

可她再次醒来。却是在齐国皇宫的一间偏殿里,在一具年轻而陌生的身躯中。身边的小宫女哭着喊她公主,说她落水后昏迷了三日,太医都说没救了,还好苍天保佑。她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成了昭宁,齐国皇帝的幼妹,一个自幼体弱、深居简出的公主,真正的昭宁公主本已在落水时香消玉殒,而她的魂魄不知为何,竟寄居在了这具身体里。

起初她不敢相信,后来她不敢声张。她花了很长时间去学习做一个“昭宁”,去模仿一个天真柔弱的齐国公主该有的模样,同时暗中收集讯息,梳理齐国的朝局。齐国弱小,夹在周朝与突厥之间,朝中权臣当道,皇帝兄长昏聩无能,她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一步步走向深渊,却无能为力——一个体弱多病的深宫公主,能做什么呢?

直到宫变发生,直到周朝索要人质,直到她被送上这条路。她本可以在途中逃走,以她的心智和手段,寻一个偏远之地隐姓埋名活下去并不难。但她没有。她选择以齐国公主的身份踏入周朝的京城,因为那里有她未竟的使命——齐国虽然亡了,但齐国的百姓还在。她要替真正的昭宁活下去,替她守护这片国土上的人,哪怕是以人质的身份,哪怕要在仇敌的朝堂上周旋求生。

而杨坚和伽罗,她的妹妹,她的妹夫。是她在这条路上遇到的第一个意外。

车厢里,般若——不,现在该叫她昭宁了——缓缓睁开眼睛,抬手轻轻抚过胸口。那里隐隐作痛,不是身体上的伤,而是方才见到伽罗时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酸涩。十年了,伽罗从一个活泼跳脱的少女变成了沉稳端庄的妇人,眉目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却又多了许多她不曾参与的岁月痕迹。

她的妹妹没有认出她来。当然认不出来,谁会想到死了十年的人会借尸还魂,出现在官道上等着被捡回去呢?

昭宁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随即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尽数压下。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飞速梳理眼前的局势。

杨坚此番被召回京城,明面上的理由是新帝登基、论功行赏,但昭宁在齐国时就对大周的朝局有所耳闻。新帝宇文邕登基不过一年,朝政大权仍牢牢掌控在太师宇文护手中。宇文护是宇文邕的堂兄,先帝驾崩后,他以辅政之名独揽大权,朝中上下几乎都成了他的耳目。宇文邕名为皇帝,实则处处受制,此番召回杨坚,多半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制衡宇文护。

而宇文护会坐以待毙吗?自然不会。

昭宁太了解那个人了。他做事从来滴水不漏,喜欢在对手尚未察觉时便布好天罗地网,等人一脚踩进去,才发现早已无处可逃。杨坚此番回京,路上绝不会太平。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车马继续前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杨坚下令在前方的驿站歇脚,明日一早再赶路。驿站的驿丞殷勤地迎了出来,安排了最好的房间,又张罗着备了热汤饭食。昭宁分到了一间单独的客房,她推门进去,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房间内扫了一圈——窗台、床底、房梁、灯台,所有可能藏匿耳目或机关的地方,都一一看过。这是她在宇文护身边那些年养成的习惯,已经刻进了本能里。

确认安全后,她才在桌边坐下来,将侍女送来的热汤慢慢喝了几口。汤是普通的羊肉汤,盐放得略重了些,昭宁喝着喝着却忽然顿住了,因为她发现这汤的味道和当年般若府上厨娘做的一模一样——那是宇文护特意从北地寻来的厨娘,就因为她说过一句喜欢喝北地的羊肉汤。

记忆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她的心口。昭宁放下汤碗,用力闭了闭眼睛,将那个人的身影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不能想,不该想,想也无用。

她是昭宁,不是般若。往事如烟,前尘已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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