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从太师府回来之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决定。
她入宫面圣,自请去藏书阁修书。
藏书阁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紧挨着冷宫,平日里除了几个白发苍苍的老翰林和负责洒扫的小太监,几乎无人踏足。阁中堆积着从四处搜罗来的古籍残卷,有些竹简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有些帛书上的墨迹早已漫漶不清,需要人一页一页地辨认、誊抄、编目、修补。这是一桩枯燥到极点的差事,朝中官员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说一个正值妙龄的异国公主。
宇文邕当时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到昭宁的请求,手中的朱笔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不解。
“公主何故要去做这苦差事?”他问,“藏书阁阴冷潮湿,整日与故纸堆为伍,便是朕的翰林们都叫苦不迭,公主金枝玉叶,何苦来哉?”
昭宁垂眸,姿态恭谨而温顺,说出的话却滴水不漏:“齐国虽亡,但齐地文脉不可断绝。藏书阁中收有不少齐国旧典,昭宁想尽一己之力,将故国先贤的心血整理出来,也算是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况且昭宁自幼体弱,不擅交际,藏书阁清静,正合昭宁的性子。”
这番话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宇文邕沉吟片刻,便准了。
他不知道的是,昭宁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袖中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不是怕皇帝不答应,而是怕宇文护的消息太快——她必须在他有所动作之前,给自己找一个他进不来的地方。太师权倾朝野,但藏书阁是皇家内苑的一部分,没有皇帝的手谕,便是宇文护也不能随意进出。
她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从那天起,昭宁便一头扎进了藏书阁。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踩着晨露出门,在阁中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宫门快要落锁才回驿馆。老翰林们起初对她客客气气、敬而远之,以为这位齐国公主不过是心血来潮,过不了三天就会嫌苦嫌累、甩手不干。可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叫苦,反而比任何人都拼命——别人誊抄用的是硬毫小楷,她用的是最费眼力的蝇头小字,一天能抄完别人三天的量;别人修补残卷用的是现成的浆糊,她却亲自翻遍了古籍找到了齐国宫廷特有的桑皮纸修补法,将几卷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的孤本修复得焕然一新。
老翰林们服了。服了之后便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这个安静勤勉的年轻女子,纷纷将自己的看家本领倾囊相授。不过短短一个月,昭宁便掌握了辨别竹简年代的五种方法、修复帛书的七道工序、以及一套完整的古籍编目体系。她学得如饥似渴,像是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吸进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么拼命,不全是为了齐国文脉。她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一丝空闲去想别的事情,忙到每天回到驿馆时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因为一旦停下来,一旦有了片刻的闲暇,那天的画面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宇文护倒在蒲团上、满脸青紫、呼吸断绝;她跑回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掰开他的嘴把药丸塞进去;她用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昭宁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提起笔继续誊抄下一卷。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啃噬桑叶,细细密密的,填满了藏书阁中每一个寂静的角落。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一个月来,宇文护没有来找过她,没有派人来递过话,甚至连暗哨似乎都撤走了。驿馆外面的那些眼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悄然消失了,她进出驿馆不再有被人监视的感觉。一切风平浪静,好像太师府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从来没有发生过。
昭宁告诉自己:这样最好。他放弃了,他相信了昭宁就是昭宁,他终于把那些荒唐的猜测放下了。从此以后,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
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底就会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冷冷地反问:你信吗?你和宇文护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你觉得他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吗?
昭宁没有回答。她把那个声音也压了下去,和所有不该有的念想一起,压在心底最深的那个抽屉里,锁好,把钥匙扔得远远的。
与此同时,太师府的书房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宇文护靠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卷公文,却半天没翻过一页。他的呼吸比平日略重一些,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显然是刚压下一阵咳喘。
这一个月来,整座太师府的下人都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倒不是因为太师脾气不好——恰恰相反,宇文护这一个月的脾气出奇地平和,平和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他从不大声呵斥,从不摔杯砸盏,甚至在朝堂上和政敌交锋时都比往常少了几分锐气。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太师的身体状况正在急转直下。
他的哮喘复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