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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遇袭(第1页)

七月十五,皇家秋猎。

这一年的秋猎比往年办得更加隆重。新帝宇文邕登基已有年余,朝局虽然仍被宇文护牢牢把持,但年轻的天子正在不动声色地培植自己的势力。杨坚从边关被召回京之后,已然成了皇帝身边最倚重的柱石之一,在朝堂上与宇文护分庭抗礼的格局隐隐成形。这场秋猎,明面上是皇帝与群臣同乐、彰显君臣和睦的一场盛世游猎,实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

猎场设在京城北郊的皇家围场,方圆数十里,山高林密,野兽出没。围场外围早已搭好了一排排营帐,旌旗招展,篝火熊熊。皇帝的御帐居中,金顶红帷,最为显赫;宇文护的营帐紧挨在御帐右侧,规制仅次于皇帝;杨坚的营帐在左侧,再往外便是各国质子公主和随行朝臣的帐子。

昭宁是不得不来的。这种场合,所有的质子公主都得出席,少一个便是对皇帝的不敬。她本想躲在人群里混过去,能不出头就不出头,可偏偏尹雪不放过她,三番五次地拉着她去看侍卫们架鹰驯犬、演练骑射,一路说说笑笑,倒把昭宁折腾得片刻不得安宁。

不过也好,有尹雪在旁边,她反倒不用应付旁人。宇文护的人几次从她身边经过,她都假装没看见,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望向远处,脸上挂着礼貌而空洞的微笑,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瓷娃娃。

猎场上的头两天,一切如常。白天的围猎中,宇文邕亲执弓弩射杀了一头雄鹿,引得群臣纷纷称颂;杨坚箭无虚发,猎获颇丰,给皇帝长了不少脸面;宇文护倒是没有怎么出手,只是骑着马在场边不紧不慢地巡视了几圈,射了两只野兔便收了弓。他脸色不太好,唇色比平时淡了几分。

昭宁远远地看在眼里,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按了下去。不关她的事。她来藏书阁躲了一个月,就是为了和他划清界限。他的身体是他自己的,轮不到她来操心。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皇帝忽然派人来传话,说今夜月色正好,请太师、杨坚将军以及几位近臣一同入林夜猎。夜猎是皇家狩猎中的一项特殊活动,不同于白天的大规模围猎,夜猎规模小、人数少,只在密林深处进行,讲的是胆魄和骑射的真功夫。往年秋猎也有夜猎,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可昭宁却从杨坚和伽罗之间一个极细微的互动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当时她正站在营帐外不远处的篝火旁,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的人群。杨坚刚从皇帝的御帐中出来,面色如常,步伐沉稳,走到伽罗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旁人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昭宁站的位置恰好在下风口,风将杨坚的话零零碎碎地送进了她的耳朵里——“……今晚……重要安排……不要离开营地……万事小心……”然后她看到伽罗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异样,只是握着杨坚的手忽然攥紧了一下,又飞快地松开了。

那个攥紧的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在场的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可昭宁是她的姐姐般若,她太了解伽罗了——每当伽罗紧张或者恐惧的时候,她的手就会不由自主地攥紧身边人的手,这个习惯从五岁起就没有变过。

杨坚在提醒伽罗小心。小心什么?一场普通的夜猎,有什么值得小心的?

昭宁的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夜猎——宇文护也会去——皇帝身边的人——杨坚的人——密林深处——人少——夜深——视线不清——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个局。有人要在今晚的夜猎中动手,而目标只可能是宇文护。杨坚一定知情,甚至很可能就是参与者之一。皇帝宇文邕也未必无辜——这位年轻的天子对宇文护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和杨坚联手设局除掉宇文护,这个逻辑再合理不过。

昭宁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的那碗热汤已经不烫了,可她的后背却渗出了一层冷汗。她看着不远处的篝火,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个翻涌不定的小小漩涡。

这不关她的事。她告诉自己。宇文护是太师也好,是阶下囚也好,是死人也好,都不关她的事。她是昭宁,齐国的昭宁公主,她的使命是为齐国百姓谋福祉,不是为宇文护挡刀。况且宇文护权倾朝野十几年,树敌无数,有人想杀他不是很正常吗?她凭什么要替他操这个心?她又不是独孤般若。

她不是独孤般若。

昭宁将那碗已经凉透的热汤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在旁边的木桩上,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半个时辰后,夜猎的队伍出发了。宇文邕没有亲自去,只是站在御帐前目送众人上马,面上带着天子特有的温和笑意。杨坚和几位武将随行,宇文护带着哥舒和几名贴身侍卫,一行二十余骑举着火把,在夜色中浩浩荡荡地驰入了密林深处。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出发后不久,一道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营地侧面的矮坡上滑了下去,沿着密林边缘的灌木丛快速穿行,远远地缀在了夜猎队伍的后方。

昭宁换了一身夜行衣,青丝全部束进一顶黑色的软帽里,面上蒙着一方黑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的左腿膝盖还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她在夜色中奔跑的速度和姿态,和白天那个温婉柔弱的齐国公主判若两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杨坚是她的妹夫,她不能让伽罗的丈夫背上弑杀辅政大臣的污名;宇文护若是死了,朝堂平衡会被打破,齐国百姓的利益将无从保障;她只是跟过来看看,未必会出手……理由很多,每一个听起来都冠冕堂皇,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些理由全都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简单到可笑,却又沉重到她不敢面对——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死。

密林深处,火把的光芒在古木之间明明灭灭,像是一群迷路的萤火虫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夜猎的队伍已经散开了,三三两两地分头追逐猎物,马蹄声和呼喝声在林间回荡,将栖息在树梢的鸟群惊得扑棱棱飞起。

宇文护带着哥舒和四名侍卫策马走在一条狭窄的林间小道上。他今夜骑的是他最熟悉的那匹黑马,毛色乌黑油亮,四蹄踏雪,是西域进贡的良驹,跟了他整整七年。火把的光芒映在他脸上,照出他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的面色和微微发青的唇色。他左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右手则一直搭在身侧,随时可以拔出腰间的佩剑。

“主子,您今晚不该来。”哥舒策马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您的身体还没好利索,这林子里又潮又冷,万一再发作……”

“行了。”宇文护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对方只是在抱怨天气,“本官心里有数。你的那些人,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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