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森从T城撤离后的第二周开始,注意到一条规律。
凡是他调取的收容记录,凡是跟着某条疑似线索走过去的方向,凡是距离那个“地球女医生带一个男孩”的画像最近的信息节点,都会出现同一种现象——终点处要么查无此人,要么指向一个时间对不上的人名,要么整条记录像一条被从中间剪断的线,两头都在,就是接不上。
他一开始以为是系统延迟。T城的难民信息录入本来就不规范,手写转电子的过程中丢失或填错都是正常的。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同样的模式反复出现,他开始注意到某些不起眼的细节:某条记录里“随行人员”一栏的备注被人改过,修改时间戳比原始记录晚了不到四十分钟;另一条记录里,“同行儿童年龄”被微调了一岁,不仔细比对根本看不出来;还有一条记录的设备编号被替换成了另一台型号相近的终端机,新旧编号相差三位数,只有在核对序列号的时候才会暴露。
乔森坐在星脊号的个人舱室里,把这几条记录摊开在全息屏上,并列对比。他看了十分钟,然后伸手把全息屏关掉了。
有人在帮他。不,不对——有人在帮凌薇。有人在主动干预数据的流向,在每一个可以被追踪到的节点做轻微的、不引人注目的修改,让任何试图追踪的人看到的都是一条会自然断掉的线。不是切断,是改道。不是删除,是模糊。
乔森想了一会儿,然后把诺亚的出生年份输入了系统,调出了和他年龄相仿的克洛诺斯儿童在技战术认证系统中的操作记录。他没有权限查看具体内容,但界面上的公开状态栏显示一条信息:“该未成年人的计算机系统使用记录已被监护人加密锁定。”
乔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屏幕按灭了。他后颈的灰色纹路在制服领口下方缓缓蠕动了一下,缓慢的、像某种在皮下翻涌的东西正在调整姿态。转化疗程进入倒数第三次,每一次注射后都会伴随一到两个小时的剧烈神经反应,他这几天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凌薇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保护”。她甚至不知道诺亚在做什么。她只知道每次搬迁之后诺亚都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终端机忙一会儿,然后合上终端机说“好了,该睡觉了”。她没有追问那个“好了”包括了什么内容。
“他知道路径。”费恩对凌薇说过一次。那是他们在第三个安置点休息的时候,费恩拄着拐杖站在诺亚身后看了几分钟屏幕,然后走过来对凌薇说,“你儿子的操作方式不是一般孩子能学会的。”
凌薇正在给一个新来的伤员换药,头也没抬。“你觉得是什么?”
“他在做的东西,我以前在侦察队截获敌军通讯的时候用过差不多的技术。”费恩把拐杖换了一只手撑着,“改路由、模糊信号、擦除痕迹。我学了三年才做到那个程度。”
凌薇手里的绷带绕了一圈。“他六岁。”
“所以他天赋比我高。”
凌薇把绷带打了个结。“他生下来就没有精神力。”
费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角落里那个抱着终端机的小小身影,诺亚的嘴唇正无声地动着一行行指令。他收回目光。“克洛诺斯人把精神力看作一切。但有些孩子是没有精神力的。他们得自己找活下去的办法。”
凌薇站起来把用过的器械收进消毒液里,没有接话。
星脊号上,乔森开始做另一种尝试。
他不搜“凌薇”了。他开始搜她走过的痕迹。她从T城撤离后,向西走了大约三天到达第一个收容点。从那里出发之后的路线开始变得零散,安置点之间的跨度不规律,有时跨越一大段路只停一晚,有时在同一个村落住一周。但乔森从后勤补给的数据中找到了另一种规律——药品和绷带的零星出库记录。某些边境聚居地的诊所账目里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批库存,“批号来源不明”的备注反复出现,每一次都在补给窗口期内。
他锁定了四组这样的异常记录。地点分散,跨度极大,有些甚至彼此的方向不一致。有人在故意制造多个方向的可能性。他挨个查了这四组记录,其中三组最终指向了普通诊所的正常采购流程,只有一组在出库记录里留了一行手写的签字。
“凌”。
一个字。签在电子签名的扫描件末端,笔画被图像压缩损耗了边缘,但那个字的轮廓还是他认得的形状——地球汉字的写法,横画收尾时有略微上挑的习惯,和她当年在主城诊所签处方单的时候一模一样。
乔森看着那行签名看了很久。他把那个字截了下来,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然后他调出了那组记录对应的收件地址——一个靠近北面山脉的无名村落,距离T城直线距离约有四百公里。
他下令星脊号转向北面山脉。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做什么。
他到达那个村落的时候,整个村子已经空了。哈德森的一支侦察队比他的舰队早到了二十个小时。村子里的民用建筑有三成被烧毁,地面有未干透的焦痕和零星的弹壳。乔森走进村子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间简易的诊疗棚,棚顶已经塌了半边,门帘被扯落在地上。
他走进去。里面的地面散落着几张旧垫子、一只翻倒的输液架、一堆被踩碎的药瓶。墙角有一小片用石块压住的纸,写着一串克洛诺斯通用语的用药剂量说明。字迹仓促但不潦草,笔画收尾的时候有熟悉的上挑角度。
乔森把那片纸从石块下面抽出来,折好,收进了内袋里,和那团旧布料叠在一起。
他站在塌了半边的诊疗棚里,听到外面副官的脚步声从远到近。“乔森——北面山脉的平民已经往更深处撤了。地面部队正在往前推进,这里不安全。”
“他们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