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摇欲坠,暖意微弱,抵不住我周身刺骨的寒凉。
朦胧之间,意识彻底沉入梦境。
这一次的梦,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少年背影与残缺誓言,而是无比清晰,鲜活真切的年少旧景。
岁岁年年,重回莫离故国最繁盛安稳的那年春日。
彼时我年岁尚幼,还是莫离国最娇贵无忧的小公主。春和景明,国泰民安,父王与母后携我同登御驾,举国游行赏春。长街十里锦绣,百姓跪拜欢呼,礼乐绵长,一派盛世祥和。
可队伍行至长街中段最热闹的地段时,街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推搡。
我还未看清缘由,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被人狠狠从人群里扔了出来。
少年身子单薄,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光洁宽阔的御道正中央。尘土扬起,他脊背磕在青石地面上,却咬着牙没出半点哭声,只默默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模样孤倔又狼狈。
他衣衫破烂不堪,满身灰土,看着不过十岁出头。
此道乃王室专用禁地,寻常百姓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被当众扔落在仪仗前路。两侧护卫瞬间厉声上前,欲将他拖拽下去治罪清路。
我坐在华美精致的公主步辇上,掀着轻薄帘幕,见他瘦弱单薄,无依无靠的模样,心头软意丛生,当即出声制止:“别动他。”
彼时的我,天真纯粹,心怀温善,从未见过人间流离疾苦。
我转头看向身侧母后,软声央求:“母后,他孤零零一个人,太可怜了。让他随我回宫好不好?”
母后素来疼我,无奈笑着应允。
就这样,那个挡在道中央的小乞儿,被我亲自带上了公主步辇,随浩荡仪仗,一同回到金碧辉煌的莫离王宫。
回宫之后,我即刻命宫人带他去汤池净身沐浴,褪去满身脏污尘垢。
可难题接踵而至——王宫皆是宫娥女眷,库房之中尽是女子衣衫,竟无半件适龄男子衣物可给他更换。
我一时好奇又热心,缠上彼时尚且少年意气的王兄墨意,软磨硬泡许久,硬是翻出了他儿时留存的一套雪白锦缎王子常服。
待他换衣而出,整个人焕然一新。
褪去褴褛脏衣,洗尽尘土狼狈,少年身姿清挺,眉眼轮廓利落深邃,明明年岁尚轻,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冷静气场。五官精致绝伦,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与年纪不符的沉郁疏离。
我看得微微发怔,心底悄悄感慨:原来这小乞儿,生得这样好看。
我走上前,睁着清亮眼眸看他,轻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垂着眼,缄口不言,一声不吭。
我不恼,又耐心追问:“那你今年几岁了?”
他沉默片刻,嗓音有些干涩清淡,轻轻答了一字:“十。”
竟比我大了三岁。
我眼睛更亮了些,继续问:“你从哪里来的呀?”
这一次,他顿了更久,才低声回道:“承天。”
“承天国?”我微微惊叹,“好远的地方,那你怎么会在我们莫离?”
少年垂眸,语气平淡无波:“随父母出游,中途走散。”
我看着他孤苦无依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我想起他远自承天,流落异乡,无家可归,迟迟不得归乡。
我弯起眉眼,笑着对他说:“那以后,你就叫当归吧。”
“当归当归,游子当归。”
“愿你来日,终有归期,终可归故土。”
少年静静抬眼,漆黑的眸子落在我明媚含笑的脸上,沉寂眼底似是微动。
良久,他看着我,轻轻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