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卡进机甲胸甲的焊缝。
银取膝盖顶死斜梁,手腕借着全身分量狠狠往下一压。
咔巴一声脆响。
咬死大半夜的液压卡扣终于松了。
她立刻收力,免得动力核心磕在内壁上。这东西就算只剩两成寿命,去黑市换两板抗辐射药也绰绰有余。
新历二四七年的香川市,清晨没有太阳。
海雾翻过防波巨墙漫进回收厂,卷着焚化炉落下的黑灰,糊了满地废机甲零件,也糊在工人们油渍麻花的工装上。
银取蹲在半截断裂的机甲座舱上,灰蓝工装磨得发白,腰上挂着两把改短的扳手。几缕汗湿的黑发黏在前额,眉心那颗细小红痣在冷光下格外清楚。
这是昨晚到现在她拆的第七十三台机甲。
严格来讲,只能算半台。
胸腔里能掏的早被扒干净了,唯独动力核心卡得刁钻,别人嫌费工夫直接撂下,银取不嫌。骨头缝里剔出来的二两肉也是肉。
她利落地把核心拽出来塞进脚边的塑料筐,连带着几根铜导线、两块瘪掉的储能板码得整整齐齐。
“你这双手不去拆总督府屈才了。”
隔壁工位的大叔叼着半截劣质烟卷,露出发黑的槽牙:“再干两年,连厂长身上的老骨头都得被你拆成零件卖了。”
银取把控制板丢进箱子:“拆他前先拆你。”
“嘿,凭啥先拆我?”
“年纪大,零件松,拆起来不费刀口。”
大叔噎了下,乐了:“你这小孩,说话比焊枪还呛。”
她拍了拍手套上的黑灰,没再搭腔。正要起身,厂门口传来一声高喊。
“小取!收工!天上掉通知了!”
银玥顶着头乱糟糟的卷发大步流星跨过来,洗得发白的橘红防尘服敞着怀,嗓门亮得跟来收保护费的一样,整间厂棚的破铜烂铁都跟着震。
“不听。”银取从残骸上跳下来,“掉馅饼再喊我。”
“少废话,给老娘看!”银玥把一张电子通知单拍到她手里,“升学统考过了!明儿一早集中复检。今天这工不准打了,麻溜滚回家吃顿饱的,养精神!”
银取低头扫了一眼。
屏幕顶上亮着行政区和学校的公章,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最刺眼的就一行:复检结果将同步接入高等教育库及军方预征名册。
银玥两眼放光:“我刚才去配给站领补贴,瞧见一堆人围着抢单子,还以为抢打折海带呢!一打听才知道,今年政策改了,考上的全能办官方助学贷!”
银取随手把屏幕摁灭:“联邦没钱了?给未成年人放高利贷。”
“瞎咧咧什么!”银玥做贼似的瞅了眼头顶的监控球,一把将通知抢回去塞进怀里贴肉放着,“考上了就去念,学费我和你爸想办法。”
银取望着她:“你们拿什么想?”
她沉默一秒,抬了抬下巴:“拿命想。”
厂棚里几个相熟的老工人哄笑出声。
银玥自己也笑,凑过来压低嗓门:“你爸刚还合计呢,实在不行把他那副老骨头拆了卖,骨钉说不定能回收。”
“不过啊咱骨头里辐射值全超标,回收站估计都嫌晦气。”
她满嘴跑火车地讲着地狱笑话,一把揽过闺女肩膀,“走,回家!你爸搁家炖菜糊糊呢,说今天必须让优等生吃顿像样的。”
出了厂棚,下城区的逼仄感扑面而来。
铁皮棚、违建夹层一层摞一层往海边挤,锈蚀的排污管像烂肠子一样挂在半空,滴滴答答淌着污水。
药房窗口前早早排起了长龙,有人拿衣角遮着胳膊上的黑斑,有人咳得整个人快对折了,手里还紧攥着那张配给卡。
头顶一架巡逻无人机嗡嗡盘旋,红外探头转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