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馆的大门一推开,热烘烘的暖气就扑了满脸。
烤麦粒的焦香飘在最上层,往里闻,还带着点发酵面团的酸气和油脂受热后的油香。几股味道揉在一块儿,不冲也不腻,勾得人胃袋悄悄缩紧了下。
银取在门槛边停了半秒,多吸了两口气。
中午在食堂领的还是标配营养餐,压缩麦粉兑合成蛋白块,嚼起来跟泡烂的纸板没太大区别。
眼前这馆里的气味,显然对人类的食欲要友善得多。
体验馆占了整整一层。穹顶屏幕循环放着旧时代的耕作影像,从金黄色的麦田平原切到挤满渔船的码头集市。展柜靠墙排开,里头陈列着石磨、粗铜锅、陶罐和老木桶,边角大多带着人工做旧的擦痕。
风干的香草束和粗盐块挂在木架上,旁边浮着淡蓝色光标,标注着原产地、用途,以及实验室复原的成本折算。
那一串零标得十分坦荡。
身边同学正在进行参观讨论,银取觉得他们相当会说话,说“昂贵”是对古文明的敬畏。
“这盐砖能直接刮着吃?”一个男生举起终端拍照,“我家上个月买过同产区的,看着比这个透亮多了。”
同伴笑着接话:“你家那个是过滤提纯过的。这种旧式粗盐杂质多,主要吃文化。”
“也是,贵有贵的道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银取从他们身后溜达过去,脚步没停。
盐里有杂质叫文化,水里有锈叫管道老化。旧货一进玻璃柜,像咸鱼披袈裟,身价当场开了花。
她在第三排挑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随手翻开领到的讲义。纸页厚实,边缘压着浅浅的草木纹,凑近了能闻到新墨水味。她就说美食鉴赏有前途吧,连免费讲义都发的纸质版。
讲台后的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女Beta,穿浅灰长褂,说话慢条斯理,介绍得很细致。
“旧文明最动人的地方,不是某几道精细的大菜,而是人类曾经有办法用极其粗陋的原料,把日子实打实地撑下去。”
她点开投影,一片土墙谷仓在光柱中展开,浮尘在光里打转。
“谷物耐放,才让人类聚居扎根;香料一开始被大把撒进锅里,也不是为了浪漫,主要是肉放久了发馊,得靠气味压一压;至于发酵——”
老师揭开桌上一只泥陶罐的木盖。
一股微酸的陈味顺着讲台漫开。
“它让快烂掉的吃食强行多活两天。穷人靠它熬过冬天,驻军靠它穿越荒原,港口工人靠它把前一天的剩饭带到第二天。”
展厅里原本稀稀拉拉的讨论声小了下去。
银取刷刷记满半页,以后她要是失业了就去街边支摊腌泡菜,把人腌得酸不溜丢的,不比打打杀杀有意思?
旁边有人小声感叹:“以前的人好会生活。”
银取笔下一顿,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会生活这三个字,听着多有余裕。饿得发慌的人把馊掉的麦糊摊熟果腹,后人隔着几千年一拍桌子:这叫生活美学。
讲师很快翻到了沿海地区的贮藏法,投影切换成一座湿漉漉的旧海港。
清晨的雾气压得很低,木质码头被咸海水泡成了黑褐色,岸边有人挽着裤腿搬盐筐,衣服从头到脚全湿透。
银取手里的笔停了。
香川市下城区的早晨也是这副潮腥的气味。
酸雨顺着生锈的排水管往下漏,破管道翻涌上来的污水顺着窄巷流。早市的油锅支在铁皮棚子下,浑浊的劣质油一勺能煎十来张杂粮薄饼,排队的人顶着黑眼圈死盯铁板,谁也懒得多说半个字。
她以前嫌那股味钻衣服。
离开以后,反倒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