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拿着记录本雀跃地说“涨了”那天,是绑定后的第四天。
那天早上护士拿着记录本,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雀跃:“涨了。三天了,第一次往上涨。”
许知意站在床边,看着妹妹。许知满还是躺着,但脸色好像没那么灰了。她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妹妹的额头——温的,正常的温度。前几天妹妹的额头是凉的,像石头。
契约有用。但契约的另一端,是一个她只认识了一个小时的男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袖子底下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线在那里。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也许他在睡觉,也许他只是在忍着不出声。她只知道,从昨天开始,妹妹的脸色好了一点,呼吸稳了一点,监护仪上的数字不那么吓人了。
她应该高兴。她确实高兴了一下。但那个高兴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另一种感觉覆盖了——他那边是安静的。他什么时候在忍,什么时候不在忍,她一无所知。
安静得不像活人。
她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看着监护仪上那个慢慢爬上去的数字。她摸妹妹额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高兴太轻了,压不住这点重量。她攥着这个事实,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她想起签字那天,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以调频师为锚,以脉搏为证”。当时她只觉得冷。现在她才知道,那个“证”是什么:它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天起,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她只知道,妹妹在好起来。
绑定后的第一天,他来过一次。她在水房洗衣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病房里了。她看见他站在床边,手里没有仪器,只是站着,看着妹妹。她没有出声。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看见她,说:“我来看看。”
“看什么?”她问。
“看看她。”他说,“看看她有没有变化。”
她没接话。她走进病房,把盆放在床下。他也没有走。两个人站在床边,都看着妹妹。窗外有阳光,照在病床的一角。
“你妹妹的情况,比想象中好。”他说,“绑定第一天,指标就有反应了。”
“嗯。”她说。
“她很快就会醒。”他说,“醒了以后,别让她哭。共感衰竭的病人,醒过来那一阵,情绪是最乱的。她的情绪会顺着线漏给你,你接住就行。”
“接住就行?”
“嗯。”他说,“你接住了,她就不怕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妹妹。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像在交代一件很小的事——像在说“记得关窗”一样,说“她醒了,别让她哭”。他这是冷,还是本来就这样,她说不清。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有事给我发消息。”
“我没有你的微信。”她说。
他顿了一下:“那加一个。”
她拿出手机,扫了他。他的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一片灰蓝色的海。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微信头像,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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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发现“潮汐”的,是她的画笔。
那天下午她在画室改一幅商稿,改到一半,忽然有一股平静涌上来。不是她自己的平静——她上一秒还在为甲方那句“再改改”烦躁,下一秒,烦躁没了,像有人替她把那块石头搬走了。她愣了一下,笔尖悬在画布上方,仔细感受了一下。
是顾声。
她“听”得出他——自从契约生效,他的情绪就像一根系在她手腕上的线,平时收着,偶尔漏过来一线。现在是下午三点,他大概在公证处处理什么文件,情绪平稳,平稳得有点无聊。
她放下笔,对着那幅画发了很久的呆。
平静是好事。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没想到,一个人的平静,可以这么……满。
她画的是一幅商稿,甲方要的是“温馨家庭场景”。她画了一家人在客厅里看电视,沙发很大,电视很亮,每个人的脸都在笑。她画了很多遍,每一遍甲方都说“再改改”——颜色不对,构图不对,人物表情不对。她知道甲方要什么——要那种假假的、广告里的温馨,每个人笑得像模具。
但今天下午,她画着画着,手上的线条变了。变得柔和了,变得慢了。她画出来的沙发,不像广告里的沙发,像一个真的有人坐过的沙发,靠垫凹下去一块,像刚有人起身。
甲方不会喜欢。但她画得比之前好。
她知道,那不是她自己画的。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拿起手机,给顾声发了条消息。她发了一个字:“在?”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后悔了。她盯着那个“在?”,觉得它像个傻瓜。她和他的关系,是契约关系——他是调频师,她是绑定方,他们之间应该只有妹妹的指标和每月的确认单。她为什么要给他发消息?
她刚想撤回,那边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