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所回来,周亦宁没有立刻入睡。
他的住处在老城区,是这座城里最好的地段之一。外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进了门才知道里头的气象——庭院深深,廊道曲折,一草一木都是有年头的东西。不是刻意布置出来的,是时间自己长出来的样子。
这里是他父母周青云和钟嘉言成婚之后住进来的地方,后来作为他的成人礼,过户到了他名下。两人觉得,这套房子留给他,才算完整。
他们说这话的意思,他懂——他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一处都留着他的痕迹:书房里那半架是父亲的书,另一半是他自己一本一本添进去的;客厅角落里那架旧钢琴,是他十岁生日时母亲送的,琴键已经有些发黄,他一直没换;走廊尽头那幅画,是母亲的学生送给她的。她说好看,就挂在那里,一挂便是二十年。
这套房子,对他父母来说,是他们新生活的起点;对他来说,是他全部的来路。
他在这里住得坦然。
周亦宁在书房坐了很久。
窗外是这座城最深处的夜色,沉静,辽阔,灯火稀疏。
书架靠左的一半,是父亲周青云留下的——法律、政策、历史,一本本码得整齐,脊背上的字,见证了他在部委工作过的那些年;靠右的书摆得稍乱,是母亲钟嘉言的地盘——艺术史、图录、展览画册,夹着几张她讲课时随手写下的便条,偶尔还能看见一封未拆的展览邀请函,压在某本书底下忘了。
周青云和钟嘉言虽是两家早早认定的婚事,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们性格都开朗,爱好又多,结婚多年,仍能为了一部电影、一幅画或一段旧事聊上许久。
周亦宁在这样的家里长大。他从父亲那里看见秩序,也从母亲那里学会审美;更早早知道,一个人手里的东西越多,越应该明白它们的边界。
他当然是幸运的。父亲给了他秩序,母亲给了他审美;家世替他垫高了起点,也替他挡掉了许多原本该亲自去撞的南墙。
可“顺”从来不等于“散”。
旁人眼里,他几乎没有真正解决不了的事。出了问题,他能收拾;缺了资源,他能补上;需要什么人,他总能找到。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习惯了站在那个处理问题的位置上。
章思齐那句揶揄,不咸不淡地,又在他耳边响了一遍。
——当年方予微那样的,你也没这么讲究过。
方予微。
周亦宁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他和方予微在一起的时候,是被整个圈子议论过的。
那时方予微还不是后来的“喜剧女王”。她是周亦宁最早看中的演员之一。她身上有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不是最标准的美,也不是最讨巧的灵,可镜头一推近,她便活了。
那种活法,不像后来千篇一律的精致女明星,倒有一点卡洛·朗白的感觉。
他给她挑剧本,替她组团队,看着她一部戏一部戏地红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而他们的相恋,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
一个年轻的电影公司掌门,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女演员,无论站在哪一种场合,都显得十分相配。
作为周亦宁的女朋友,方予微从来不需要向谁低头。
这不是他特意替她安排了什么——只是在他的圈子里,有些事情从来不会发生。谁敢在他眼皮底下伸手?那些在别的女演员身上被当作“规矩”、被当作“入行必经之路”的东西,在方予微这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方予微也曾以为,不必遵守那些,是因为那些原本就是错的,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应该做到的事。
直到有一天,她的经纪人对她说:
“你跟了周亦宁,这些腌臜事自然不会找上你。”
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替她庆幸的意思。
方予微当时没有说话。
她回去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才明白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那些所谓的规矩,本来就是错的。不必遵守,是这个行业里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的、最基本的体面。
可在别人眼里,这件事却变成了周亦宁给她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