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静谧,祠下倾谈。
“修仙路远,艰难险阻,母亲不愿你去修仙。”
“母亲……”
“母亲还未说完。”季氏端详着掌心未完成的绣样,眸光沉沉,旧事涌上心头,“我知晓,你不喜女工,虽然未曾深究缘由,但今日,要同你讲一个山野丫头,一步步成为城中第一绣娘的故事。”
那是几十年前,乡间一落魄农户家中旧事。
农户执意要得男丁,为家中传宗接代,接连诞下三女,直至最后生下一子,方才罢休。
可多子并未兴旺家门,反倒让本就清贫的家境愈发困顿。
生计所迫,家中两位姐姐自幼便扛起养家重担,劳作奔波,任劳任怨,默默咽下所有辛酸。
唯独小妹心有不甘,不愿困死在这般困顿的生活里。
她心底通透,山中女子的命运早已被俗世框定:待年岁到了,要么嫁人生子,重蹈母亲的覆辙;要么在家境窘迫之时,被转手卖与他人,为奴为婢、身不由己。
正巧,村中有户人家,时常吹嘘镇上的繁华光景。
外头世界的鲜活热闹,听得小妹满心向往。
她心底悄然打定主意,一定要走出这座大山,寻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终于,在一个破晓清晨,天色未明,她就辞别故土,独自踏上了出山的道路。
山路漫长崎岖,步履艰辛,可她心底满是奔赴新生的期许,丝毫不觉疲惫。
踏入集镇,是琳琅满目的市井风物、错落铺肆,皆是山野未有的鲜活景致。
初居镇上的日子,苦得刻骨铭心。为了在陌生的城镇扎根谋生,但凡能换得碎银糊口的活计她尽数接手:清扫铺面、挑水劈柴、洗衣晾晒……入夜还帮人家整理杂物、浆洗衣物,旁人不屑的苦力杂活,她无一不应。
终日劳碌奔波,从拂晓忙至日暮,三餐更是极尽拮据。一块干硬粗粝的麦饼,她掰成两半,白日啃半块充饥,夜里就着冷水咽下剩余半块,就这样撑过无数个日夜。
旁人叫苦退缩,她却咬牙死撑。
久而久之,她也攒下了些许积蓄。
小镇日渐兴盛,市井愈发热闹,各式新铺次第开张,一间雅致的成衣店,也在此落地。
恰逢闲暇得空,友人便硬拉着她前去凑热闹,瞧遍店内各式新衣。
彼时她尚是青涩少女,身着粗布麻衣,骤然撞见这般华丽的衣衫,心底满是向往与好奇。
只是店内华美的成衣价格不菲,是手头拮据的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可山野养出的清丽骨相,配上她与生俱来的灵动通透,竟最是衬衣容。朴素简单的样式穿在她身上,竟也雅致出彩、气韵独绝,比旁人多了几分干净灵动。
店内坐镇的老绣娘阅人无数、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她仪态绝佳、颇具悟性,当即动了惜才之心,成了改写她一生命运的贵人。
自此她便安心留在店中,研习裁衣、走线、刺绣诸法。她不仅在女红一道天赋异禀、一点即通,性子更是坚韧勤恳,勤练不辍、日夜打磨技艺。
天赋加之日复一日的沉淀苦功,让她指下纹样鲜活灵动,针脚细密匀整、浑然天成,远超同辈学徒。
无需刻意吹捧,往来客人皆偏爱她的手艺,每每定制衣衫,点名定她亲手制作。
渐渐地,口碑日积月累,她声名鹊起,成了远近闻名的巧手绣娘。
短短数年,她凭一身精湛绣艺,彻底挣脱了深山贫苦的桎梏,逆天改命。
不再是任人摆布、命如浮萍的山野孤女,而是凭借自己的技艺,在繁华集镇站稳脚跟,安身立命了。
之后,她不仅养活了颠沛流离的自己,更倾尽所能,照料家人,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家的生计。
道尽一席跌宕往事,烛火摇曳,季氏抬眸望向身侧的云昭。
云昭听得入神,她隐隐猜到故事主角便是母亲自己。但母亲叙说那些颠沛岁月时,语调平静,不起波澜,仿佛口中故事的主角,只是与自己无关的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