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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局重生(第1页)

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后来就密了,簌簌地打在漏风的窗纸上,像有人在外头筛豆子。冷宫北边的窗纸破了三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宫里巡夜的太监远远喊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

冷宫没有炭。墙角那床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温既明蜷在里面,听见自己的牙在打战,咯咯咯咯,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她试着咬紧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还是抖。抖得厉害了,胸口那道旧伤也跟着疼起来,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铁链磨出来的疤还凸着,比三年前更深了。三年前刚进来的时候,她还跟看守争过两句,说自己冤枉,说太子殿下不会让她在这儿待一辈子。看守连眼皮都没抬,像没听见。

太子殿下。她嫁进东宫那年才十六,冲喜,太子病得只剩一口气,洞房花烛夜都没能进新房。没出三个月,太子薨了。她连太子的正脸都没看清,就背上了"克夫"的黑锅,被贬进冷宫,一待就是三年。

她记得东宫那盏灯,成日成夜地亮着,太医进进出出,药味浓得呛人。她在偏殿住了三个月,连太子的门都没进过。后来她才知道,那三个月里,温既柔已经在齐王府里,等着看她的笑话了。

阿安那时候才十一。她走的那天,阿安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撒手,说"姐姐,等我长大了,接你回家"。她笑他傻,说姐姐是去当太子妃的,怎么能说接回家。阿安就哭了。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三年了。头一年她还数着日子,想京城的杏花该开了,想阿安的功课不知有没有长进,想那碗她没喝完的甜汤。后来她就不数了。数着数着就明白了,没人会来接她。

今天,她连数日子都没力气了。

发烧烧了三天,烧得她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她这辈子,先是信错了人,后来又怨错了人,到最后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阿安。"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没人应。冷宫连耗子都冻死了,前些日子她还能听见墙根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这几天也听不见了。

墙角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底结着冰,是前天送来的饭,她一口没吃。送饭的小太监隔三天来一次,放下碗就走,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有时候想,饿死和冻死,也不知道哪个痛快些。可她又舍不得死——她还想看一眼阿安,想看一眼京城的花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既明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温既柔。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当亲妹妹疼了半辈子的姑娘。

她看见温既柔裹着那件银红大氅走进来,肩头的雪簌簌地往下落,在门槛边化成一滩水渍。大氅上滚着雪白的兔毛边,把她那张脸衬得又白又润,像刚从暖房端出来的一碗酪乳。她身后还跟着个提灯的小丫鬟,灯笼是新的,光把半间冷宫都照亮了。

温既明眯了眯眼。三年了,冷宫里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她差点忘了亮是什么样。

"姐姐。"

温既柔蹲下身,抽出帕子替她擦额头的汗。那帕子是上好的江南绡纱,一角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帕子上有暖香,是沉水香,熏得人昏昏欲睡。温既明认得这味道,从前她也有过,那时候她的帕子比温既柔的还好,绣的是兰草,母亲亲手教的针法。

"你瘦了。"温既柔的声音轻轻的,像哄一个孩子,"瘦了这么多。"

温既明看着她。她想问你怎么来了,想问阿安好不好,想问齐王待你可好——齐王是景帝次子,也是她的妹夫,温既柔嫁的人——想问那碗她没喝完的甜汤后来谁喝了。她有满肚子的话,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发出些含糊的气音。

温既柔也不急。她蹲在那里,拿帕子一遍一遍擦温既明的脸,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笑了。

"姐姐,"她说,"这场戏,终于唱完了。"

温既明怔住了。

她看见温既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那点笑一层一层褪干净,露出底下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脸——冷的,利的,像一把出了鞘的刀。灯笼光打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吧。"温既柔轻声说,"你嫁进东宫冲喜,是我让母亲提的。你背上的黑锅,是我让人扣的。你弟弟——"她顿了顿,像是在挑拣哪句话更能扎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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