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嬷嬷是四月初六进府的。
这桩事,温既明从重生第二天起就在办。她先让春杏往冷宫递了信,又托罗家旧部的关系——那是外祖留下的最后一点人脉,化整为零散在汴安城里——里外使了把劲,替罗嬷嬷求了个"告老"的恩典,从冷宫放了出来。放出宫的人没有着落,正好温家要请个懂规矩的教养嬷嬷——柳氏那边一听,是罗家的旧人,还是从宫里放出来的,倒也没多问,就应了。
柳氏这么痛快,八成是觉得"一个冷宫出来的老嬷嬷,能有什么用处",正好做个人情。柳氏永远是这样,算盘打得太精,反而看不远。
她没告诉春杏罗嬷嬷是谁。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罗嬷嬷进府那日,是个晴好的天。温既明在院子里等着,远远看见一个老妇人被管事婆子领着,从二门走进来。
老妇人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根素银簪。穿一身靛青的旧衣裳,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褶皱。她背挺得笔直,走路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像一棵栽了很多年的树,风来了也不晃。她走到近前,先看了温既明一眼,才行了礼,声音不高不低:"老奴罗氏,见过大姑娘。"
温既明看着她。
是罗嬷嬷。跟前世冷宫里那个罗嬷嬷,一模一样。只是前世她见到罗嬷嬷时,罗嬷嬷已经老了十岁,背也驼了,眼也花了,却还是那样,板着一张脸,把冷宫那点可怜的柴火省下来给她烤。前世她在冷宫三年,只有罗嬷嬷,把她当个人看。
"嬷嬷请起。"温既明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笑,"嬷嬷是外祖家的老人,是长辈,不必多礼。"
罗嬷嬷直起身,又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温既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罗嬷嬷看她的眼神,太利了。像一把用了半辈子的刀,刀锋雪亮,什么都不用说,就能把人的皮肉剥开,看底下的骨头。
"姑娘折煞老奴了。"罗嬷嬷垂下眼,又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太太吩咐了,让老奴好生伺候大姑娘,教姑娘礼数。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温既明笑了笑:"嬷嬷先歇歇,喝口茶。春杏,带嬷嬷去安置。"
罗嬷嬷应声,跟着春杏去了。
温既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眼神。
——她认出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可她又觉得,也许是真的。罗嬷嬷在冷宫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死过一回"的人,那双眼睛,认得出同类的气息。
晚上,温既明让春杏把罗嬷嬷请到屋里说话。
罗嬷嬷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还是靛青色,还是那样干净。她进来先看了看屋里,目光在屏风上那幅兰草绣样上停了一瞬,才收回,行了礼:"姑娘叫老奴?"
"嬷嬷坐。"温既明指了指绣墩,"屋里没外人,嬷嬷别拘礼。"
罗嬷嬷没坐,只站着,看着她。
温既明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又不好直说,只好笑道:"嬷嬷在外祖家的时候,见过我母亲么?"
"见过。"罗嬷嬷说,"太太未出阁的时候,老奴就在将军府当差。太太的针线,是老奴教的。"
温既明心里一紧。母亲……她的针线,是罗嬷嬷教的?那屏风上那幅兰草,母亲绣的时候,罗嬷嬷是不是就在旁边看着?
她觉得喉咙发堵。
"嬷嬷……"她斟酌着开口,"我母亲,是怎么去的?"
屋里安静下来。
罗嬷嬷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温既明,看了很久。久到温既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太太,是被人害的。"
温既明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是柳氏害的,想过是祖母害的,想过是温家的倾轧磋磨死的。可她从没想过,会有人这么直白地告诉她——"是被人害的"。
"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谁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