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私吞中馈的事,是罗嬷嬷先察觉的。
不是查账查出来的,是眼睛看出来的。罗嬷嬷进府这些日子,跟寿安堂的粗使婆子走动得勤。那婆子有天顺嘴提了一句:"老太太屋里最近换的燕窝,怎么一股子陈味?太太说今年雨水多,好燕窝进不来,先吃陈的对付着。"
罗嬷嬷回来,把这话说给温既明听。
"燕窝。"温既明正在给那盆兰草剪枯叶,手顿了顿,"祖母屋里换陈燕窝,归云院呢?"
"归云院昨天刚进了一斤血燕。"春杏在边上接话,"奴婢听采买的婆子说,是太太特意吩咐的,说二姑娘最近气色不好,要好好补补。"
温既明没说话,把剪子放下。
柳氏这个人,做事的章程她太熟了:面上处处周全,背地里一层一层扒皮。克扣老太太的份例,紧着自己的女儿——这种事,柳氏不是头一回干。前世她管不着,也没人管。
前世她不知道这些,因为没人告诉她。她只知道归云院总是热热闹闹的,东院总是冷冷清清的;祖母屋里永远体面,她和阿安的吃穿用度却一年比一年紧。她以为那是温家的规矩——嫡长女要节俭,要懂事。直到罗嬷嬷来了,她才慢慢看清,这府里的银子,是怎么一层一层,流进归云院的。
可这一回,她要把这把刀,递到祖母手里。
"春杏。"她说,"你去打听打听,府里这些年采买的账,是谁在记?"
"账房赵管事,是太太的人。"春杏说,"去年才换的。"
"去年。"温既明垂眼,"去年柳氏刚接过中馈,就换了账房。"
她没再往下说,心里已经有了数。
第二日,寿安堂的粗使婆子又"无意"跟人提起:"老太太屋里那燕窝,我昨儿尝了一口,又陈又碎,还不如咱们下人房吃的。也不知道太太是怎么采买的。"
这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老太太的脸色就沉了。
老太太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温家败落,二是有人把她当傻子糊弄。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柳氏那点小算盘,她不是不知道,是懒得管——可"懒得管"和"被蒙在鼓里"是两回事。
当天下午,老太太就把中馈的账本要去了。
账是赵管事记的,记得很漂亮,账面上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可老太太不是看账的人——她让身边的老嬷嬷,对着账本把库房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
点完,账本和实物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一笔,正是老太太屋里的燕窝。
"去,把太太请来。"老太太把账本合上,声音平平的。
柳氏来得很快。她进门先笑:"老太太唤媳妇,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老太太靠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就是听说,我这屋里的燕窝,换成了陈的。问问你,是怎么回事。"
柳氏的笑,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又笑开了:"老太太明鉴,今年雨水多,好燕窝进不来——"
"进不来?"老太太抬眼,看了她一眼,"可我听说,归云院昨儿刚进了一斤血燕。血燕都进得来,好燕窝进不来?"
柳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媳妇托人从南边定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太太连归云院进血燕都知道,她再扯谎,就是拿老太太当傻子了。
"老太太……"她"扑通"一声跪下,"媳妇管家不力,是媳妇的错。媳妇这就让人把好燕窝给老太太送来——"
"不必了。"老太太放下茶碗,"你管中馈这些年,温家没亏待你。我也没亏待你。既柔她娘,你要记住——这府里的银子,是养温家的,不是养你柳家的。"
柳氏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
她做小伏低这么多年,在温家当牛做马,到头来,老太太一句话就把她打回"外姓人"。她咽不下这口气,可她又不敢顶嘴——老太太手里捏着温家的族产、庄子,捏着她的命脉。她只能磕了个头,咬着牙说:"媳妇知错了。"
老太太没看她,只说:"下去吧。"
柳氏退出去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可温既明知道,她心里那根弦,断了。
柳氏走后,老太太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