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温既明没有点灯。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四月末了,花早谢了,叶子绿得发沉,在风里沙沙地响。她手里捏着那块羊脂玉佩,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像在数着什么。
她在数妹妹的重生时间线。
重生以来,她一直以为,妹妹只是"早重生了一年"。一年而已,她追得上。可今天在药铺里,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姐姐,你慢慢找,妹妹我先走一步。"
妹妹不是早一年。妹妹是早了一辈子。
温既明把玉佩放下,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温既柔,十三岁重生。前世嫁齐王。齐王登基,她为后。后死。"
她看着这行字,笔尖悬在半空。
"十三岁重生"这五个字,她写了又描,描了又写。十三岁——妹妹重生的时候,才十三岁。而这一世,她十五岁才回来。中间的两年,妹妹一个人,攥着前世的记忆,在温家过了两年。
那两年,妹妹是怎么过的?
温既明闭上眼,试着去想——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身体里装着一个当过皇后、又死过一次的魂魄。她看着眼前的温家,看着那个傻乎乎的姐姐,心里在想什么?
她一定在等。等姐姐一步步走回前世的死路——嫁太子,进东宫,进冷宫,死在大雪夜。她不用动手,只要等着,姐姐就会自己走进那个坑里。
温既明睁开眼,看着纸上那行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两年,妹妹没有动她。不是不想,是不必——因为她知道,姐姐会"自己死"。
可这一世,姐姐变了。及笄礼破了,下毒局破了,齐王的亲事也搅黄了。妹妹这才慌了——姐姐没按前世的剧本走。所以妹妹开始动手了:抢先买方子,密会齐王,散布谣言。
妹妹慌了。
温既明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原来妹妹不是"先知",妹妹是"惊弓之鸟"。
她知道整本书的结局,可这本书,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一年。妹妹早了她整整一年。
可更让温既明心惊的,不是那一年。是妹妹前世活到了最后。
她死在冷宫,十九岁。妹妹当了皇后,不知道活到多少岁才死——但一定比她久。妹妹知道的事,是从"皇后"的位置上看到的:她知道太子怎么倒的,知道齐王怎么赢的,知道朝堂上谁倒了谁起来了,知道宫里那盘棋,最后下成了什么样。
而她温既明,死得太早了。她知道的,只有冷宫那一亩三分地,只有那三年被人踩进泥里的日子。
温既明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原来如此。
她一直以为自己重生回来,是那个"知道答案的人"。可妹妹才是——妹妹知道整本书的结局,她只知道开头。
温既明把那张纸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反复几次,才慢慢停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妹妹前世当了皇后——可妹妹说过,她最后"也死了"。
皇后,为什么会死?
温既明盯着窗外那棵杏树,忽然笑了。
妹妹,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也有不知道的事——你不知道你死之后的事。
你前世死在皇后位上,你死之后,这天下成了什么样,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活着时"的事,可你死了之后的事——那就不是你的先知能看见的了。
温既明慢慢直起腰。
她忽然明白,妹妹的"先知",有一个致命的盲区。
妹妹前世是皇后。皇后看到的天下,是"坐在最高处"看到的天下——她看见的是大局,是朝堂,是争斗。可皇后看不见的地方,多得很:冷宫里的日子她看不见,边关的兵她看不见,那些"不在棋局上"的人,她更看不见。
而她温既明前世死在冷宫——她知道的,恰恰是皇后看不见的那部分。
温既明,温家嫡长女,嫁进东宫冲喜,太子死后被贬冷宫,十九岁死在大雪夜。这条命,她活过一遍,烂过一遍,烂到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