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带了桂花香。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一前一后入了夜色。
日子就这样慢慢滑进一种平淡。
祁恬的大学生活铺得很满,专业课表排到傍晚,讲座、证书、考研规划,一条路笔直地铺在眼前,容不得偏航。父亲的消息隔几日就来,三两句,句句都落在学业与前程上,提醒她别松劲,别分心。
那些字像细而韧的线,轻轻勒着她的神经。她从没和家里提过徐叙半个字,这份心意妥帖地藏在书桌一角的相框里,只有等寝室灯都灭了,室友呼吸渐沉,她才敢捧着手机,和她说几句话。
徐叙的世界,是被试卷堆起来的。清晨六点的早读声,黑板右上角一天天减少的倒计时,摞得齐肩高的习题册,榨干了他所有零散的时间。手机总锁在抽屉里,要等晚自习下课,十点过后,才能拿出来。两人渐渐有了默契。白天各自沉在自己的生活里,到了深夜,才借着一点空闲,把一天的碎碎念递到对方眼前。
消息不是时时刻刻都是即时的。她拍一张天边的晚霞,他要隔三四个钟头才能看见;他发一张深夜亮灯的教室,她回复的时候,他早已经睡熟了。
等待,是异地最寻常的滋味。
祁恬有时候会恍惚地想,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等。等地铁,等红绿灯,等放学的铃声,等排队轮到自己,等电影开场,等广告结束。
可耗得最久、最心甘情愿的一场等待,却全给了徐叙。
这天夜里,祁恬上完自习回寝室,室友都出去散步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台灯的光落在相框上,玻璃边缘被指尖磨得发暖。她看了许久,终于点开对话框,敲下一行字。
【今天好累。】
没有多余的铺垫。她向来报喜不报忧,能说出这四个字,已经是撑到了极限。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她没等,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翻书。
小城的教学楼还亮着整片的灯。徐叙刚结束一场周测,卷子摊在面前,红笔勾出的分数刺得眼仁发涩。抽屉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很轻。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他飞快摸出来扫了一眼。
短短四个字,看得他心口猛地一沉。他太懂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懂她身后永远站着的期许,懂她习惯把委屈都咽下去的性子,懂她看似安稳的日子里,时时刻刻绷着的那根弦。
可隔着几百公里的山与水,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走到她身边,不能拍一拍她的背,连一个拥抱都递不到。从前说“等我考完就保护你”,说得那样笃定,此刻却轻得像风里的一片叶。
下课铃终于响了。人群闹哄哄涌出教室。徐叙绕到走廊最僻静的尽头,拨通了视频电话。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屏幕亮起来,祁恬的脸出现在光里,眼底的倦意藏都藏不住。
“很累?”他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有点发闷。
她点点头,没逞强:“课程一下子挤过来,总怕自己慢一步,就落下了。”
“没人能一直跑。”他望着镜头里的人,喉结轻轻动了动,“累了就歇会儿。你的人生,不是只有赶路这一件事。”
身边所有人都在逼她往前,只有远在几百公里外、还在题海里熬着的人,一遍遍跟她说,可以慢一点。
“我害怕。”她声音很轻,眼睛垂着,“
这句话落进风里,轻轻扎了徐叙一下。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困住她的东西那样沉、那样久,不是一场高考结束,就能凭空消解的。他以为的“保护”,原来这样无力。
走廊外的树影晃了晃,月光落在栏杆上,凉冰冰的。
“我知道。”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放得更柔,“那就慢慢走。走不动的时候,就回头看一眼。我一直在。
他能给的依靠,此刻就只有这么多。
隔着信号,隔着山水,隔着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做她远远的、不会走的退路。
后来又随便聊了几句。她又说起学校门口新开的糖水铺,说起傍晚天边烧得很红的云;他抱怨这周的数学卷出得偏,说起同桌上课打瞌睡被老师抓。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像温水,慢慢熨平了两人白天拧成一团的心绪。
挂断电话后,风更凉了。
徐叙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天。月亮很圆,照着两座城市的屋顶。风里裹着秋意,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同桌起哄写的愿望清单。
年少的爱意最赤诚,也最笨拙。十八岁的徐叙,愿望清单里没有名利,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前程荣光,和祁恬有个家,永远排在第一条。
他比任何时候都盼着高考快些结束。盼着能快点站到她身边,盼着能把说过的话都兑现。
千里之外,祁恬还坐在台灯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相框里少年的眉眼,白天攒下的焦虑,散了大半。
她知道夜还很长,他们还能以这样稀薄的羁绊联系多少日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