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梧桐叶落了大半,校园的步道上铺着薄薄一层枯黄。
周五下午没课,祁恬在宿舍里坐立难安。书摊开在桌面上,半天没翻过去一页,隔几分钟就摸一次手机,盯着高铁时刻表算时间。
徐叙说,这个周末坐高铁过来看她。这个消息她反反复复看了整整一周,从他说“我查好票了”那天起,祁恬上课都在盘算,要带他去吃校门口那家糖水铺,要让他陪自己逛江边的步道,要带他参观自己的学校……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高铁站出口,风刮得脸颊发僵,她攥着书包带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出站口。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她的心跳才骤然漏了一拍。
只见徐叙背着黑色双肩包,穿了件她没见过的深灰连帽卫衣,身形比暑假时更挺拔了些。他低头扫了眼手机,再抬眼时,就精准看见了她,眉眼弯了弯,快步朝她走过来。
"好久不见,小朋友"
他抬手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带着秋凉的温度,语气还是一贯的温和。祁恬仰头看他,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来,心里那点忐忑却悄悄冒了头。不过两个多月没见,他身上好像多了些说不清的陌生感,是从大学校园里磨出来的利落松弛,是她没参与过的日子刻下的痕迹。
坐公交回学校的路上,他靠窗坐着。手机隔几分钟就震一下,他低头飞快地打字回复,指尖动作很熟练。偶尔祁恬跟他说起学校的事,他会很快抬眼应声,可注意力总像还牵在屏幕那头。
“社团下周要办活动,一堆事凑一块了。”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侧过头解释了一句,顺手把手机按灭放进兜里。她笑了笑说“没事,你忙你的”,心里攒了一路的话,忽然就没那么想说出口了。
下午她带着他逛自己的校园。指给他看常去的教学楼,说三楼靠窗的位置最安静;带他路过食堂,说二楼的面分量总是给得很足;走到图书馆门口,她停下脚步说“我周末基本都在这儿”。话刚说完,楼梯口就涌出上完自习的人,三个舍友抱着书本结伴走在前面,抬头一眼就撞见了她们。
走在最前面的舍友眼睛一亮,快步凑过来,笑着撞了撞祁恬的胳膊:“可算逮着真人了,藏这么久啊。”另外两个也跟着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语气里全是打趣:“就是,天天晚上躲被窝里发消息,我们还以为是你编出来的呢。”祁恬脸颊瞬间烧起来,下意识往徐叙身边靠了半步,指尖攥紧了书包带,小声又仓促地介绍:“这是我舍友。”说完又抬眼看向他,声音更轻了点,“这是徐叙。”徐叙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礼貌又得体:“你们好,总听她提起你们。”他没有像少年时那样,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一带,也没有带着占有欲似的宣示什么。就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温和,周全,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像在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朋友。
舍友们都是明白人,打趣了两句便摆摆手说不打扰你们了,抱着书本笑着走远了。走出去几步,祁恬还能听见她们压着声音的笑闹,她还没从发烫的脸颊里缓过来,转头想跟他说“她们平时就爱闹”,却看见徐叙正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指尖飞快地回了条消息,再抬眼时神色已经转回来,语气平常得像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接下来去哪?”祁恬愣了一下,随即轻轻踢了踢脚边的落叶,低声说:“去食堂看看吧。”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去,她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原来她偷偷紧张了一路的、想把他带进自己生活里的小心思,在他那里,不过是一场礼貌的、点到为止的见面。他配合着走完了流程,却好像没打算真的踏进来。
走到食堂门口,徐叙顺着她指的方向往二楼看了一眼,随口接了句:“我们学校食堂有三层,各地窗口都有,平时期末人特别多。”话说完他顿了顿,像是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这个挺安静的,吃饭舒服。”
祁恬没接话,只是轻轻掀了掀食堂的门帘。她忽然就懂了,他已经见过了更宽的天地,有了新的参照物,她这点平铺直叙的日常,在他眼里大概真的很寡淡。
晚上去校门口的糖水铺,老板笑着抬头打量:“男朋友啊?”她脸颊一热,还没来得及应声,徐叙已经笑着应了声“嗯”,伸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掌心暖融融的。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一切都还和夏天一样,可两碗糖水喝到一半,他的手机又震了。他低头看了眼,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还是回了消息。这次他没解释,只是放下手机后,很自然地转了话题,聊起宿舍的室友总熬夜打游戏,聊起班里的同学来自天南海北,那些名字、那些场景、那些细碎的日常,全是她陌生的。
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勺子搅着碗里的西米露,甜意在嘴里慢慢发涩。原来短短两个多月,他的生活里已经挤满了新的人和事,密得她根本插不进去。
夜里沿着江边走,风更大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衣服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夏天的味道一样。江水拍着岸,风声裹着远处的车鸣,像极了那年海边的夜晚,祁恬下意识摩挲腕间的贝壳手链,冰凉的珠子硌着指尖。
“你还记得吗,”她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暑假在海边,你说以后每个假期,都要一起去看不同的海。”徐叙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神色温和,没有半分闪躲。
“记得啊。”他应得很坦然,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这学期课挺满的,社团事也多,估计得等寒假了。”语气太平常了,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祁恬望着江面粼粼的波光,没再说话。原来她揣在心里翻来覆去惦念了几百遍的约定,在他那里,不过是一句可以随时往后推的闲话。他没忘,只是没那么放在心上了。
第二天午饭后,他就要走,周日晚上班上有例会,他必须赶回去。高铁站的检票口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播报着车次。他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回去吧,我到了给你发消息。”她站在原地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融进人群里,一步都没有回头,回去的公交上,车厢空空荡荡。祁恬靠窗坐着,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眼睛发涩。她低头看着腕间的贝壳手链,忽然觉得这短短一天半的相聚,仓促得像一场梦。
他来过,带着熟悉的温柔,带着满身的烟火气。
可他走了之后,她的世界比他来之前,更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