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冬遇（第1页）

寒假的小城，空气里总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大巴缓缓驶入车站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整条街道。祁恬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走下车，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卷起她耳边散落的发丝，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厚实的外套。

阔别数月再回到这座从小长大的小城，街边熟悉的店铺招牌、来往行人熟悉的乡音、路边飘散出来的小吃香气，都让她心头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可心底深处，那块被她刻意封存许久、反复劝自己放下的角落，却不受控制地悄悄不安地跳动起来。

回家之后的几天，日子过得闲散又缓慢。不用再赶天还未亮就开始的早八，不用每天泡在拥挤闷热的自习室。清晨可以睡到自然醒，傍晚便换上外套出门沿着街道散步。

她下意识避开了小区旁边那片承载着盛夏回忆的露天篮球场。每次路过十字街口，目光总会不由自主飘向巷口那家老奶茶店，红色招牌在寒风里安静伫立。只要瞥见那一抹红色，盛夏傍晚的画面便会猝不及防闯进脑海——那个满头汗水、眉眼带着笑意，小心翼翼问她能不能买下一瓶水的少年。

祁恬总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五个月杳无音信，其实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当初那一段隔着屏幕的温柔陪伴，或许不过是枯燥难熬的高三岁月里一场短暂的慰藉。她不该再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更不该继续为一个消失不见的人耿耿于怀。

可人心从来不由自己掌控。无数个安静的夜里，躺在床上，卧室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无数次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着单字“徐”的对话框。聊天页面最后的消息，依旧安安静静停留在七月盛夏。

“等我放假，就来找你。”一行简简单单的文字，像一根细小却顽固的刺，长久地扎在她心底。

翻来覆去，手指悬停在输入框上方，犹豫要不要主动发一句问候。问问他高三复习状态怎么样，模考顺不顺利，繁重的课业有没有压得他喘不过气。可每一次指尖快要落下的时候，心底又生出无数顾虑。如果他早已不想再联系，那她主动的问候，只会变成自作多情的打扰。

这份沉甸甸的心事，她没有和身边任何一个朋友提起。当初高中走廊遥遥观望的心动，夏天偶然相逢、一瓶矿泉水牵起的缘分，屏幕两端慢慢滋生的欢喜，到最后无声落幕。从开始到落空，从头到尾，这份心事好像就只有她一个人认认真真放在心上。

日子一天天慢悠悠地流淌。这天下午，阴沉了许久的天气终于放晴，阳光难得冲破厚厚的云层，洒下一点微弱又珍贵的暖意。祁恬在家闷得久了，心头烦闷，便换上厚实的外套出门走走。她原本没有目的地，只想随便散散心，可走着走着，脚步却不受控制，慢慢朝着篮球场的方向挪去。

围栏空荡荡的。冬日严寒，球场早已没有夏天那般热闹喧嚣。场上再也看不到奔跑投篮的少年，粗糙的石阶上落着几片干枯发黄的落叶，风吹过，落叶轻轻打着旋。

她站在围栏外，目光落在当初他们并肩坐着聊天的那一级台阶，恍惚之间，时光仿佛倒流。她好像还能看见少年坐在那里，仰头喝下矿泉水，紧绷的眉眼一点点舒展的模样。空气清冷干燥，没有了当年那股熟悉清冽的薄荷香气。

祁恬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底掠过一阵淡淡的失落，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有人沿着球场外围的小路慢慢走了过来。她下意识侧过头。

目光相撞的那一瞬，祁恬的呼吸骤然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外套衣角，脚步牢牢钉在了原地。

是徐叙。

隔了五个多月漫长的等待，她再一次清清楚楚地见到了他。少年比起盛夏之时清瘦了不少，下颌线利落了几分，一身简单宽松的黑色羽绒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额前的黑发整齐垂落，眉眼依旧清浅冷淡，是她记忆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冬日的寒风掠过他的肩头，那一缕熟悉的淡淡薄荷气息，隔着不远的距离，又一次轻轻飘了过来。

徐叙显然也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猛地停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紧接着，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慢慢漫过他的眼眸——惊讶、愧疚，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不安。

两个人就隔着一小段路，静静地站着，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盛夏所有温热柔软的回忆，五个月漫长难熬的等待，无数个深夜翻涌上来的委屈、猜疑与自我拉扯，在这一刻全部涌上祁恬的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沉甸甸的，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徐叙先迈开脚步，朝着她慢慢走了过来。冬日的风将他的衣摆轻轻吹起，他的声音比起夏天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愧疚。

“学姐，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祁恬的耳朵里，让她鼻尖猛地一酸。那些无数个深夜盯着灰色头像的煎熬，那些一遍遍地劝慰自己放下的夜晚，好像一瞬间全都有了回响。她努力稳住自己翻涌的情绪，深呼吸，扯出一抹尽量平静自然的笑意：“好久不见，徐叙。高三……过得还好吗。”

他垂了垂眼眸，长长的睫毛缓缓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带着浓浓的歉意。

“对不起学姐，这么久，我一直没有找你。”

这一句迟来了五个月的道歉，终于将断联许久的谜底缓缓掀开。高三下半学期开始之后，学校管理骤然收紧，班主任收走了班里大部分学生的手机，平日里只有周末短暂一点时间，才能拿回来。堆积如山的试卷，一场接着一场的模考，巨大无形的压力裹挟着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周末难得空闲，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常常回到家，倒头就沉沉睡去。再后来，几次短暂拿回手机，他犹豫过无数次要不要发消息。可时间隔得越久，心底那份亏欠感就越重。一拖再拖，便拖到了现在。

“我不是故意想要消失，只是越往后，越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和你解释。”徐叙抬眼看向她，眼神格外真诚，“夏天那瓶水，还有来找你的约定。我一直记得，从来没有忘记过。”

寒风轻轻吹过空旷的球场，两个人并肩走到石阶边，缓缓坐下。冰冷的石头隔着薄薄的裤子传来凉意，祁恬安静地听着他缓缓讲述这几个月的生活。那些他曾经隔着屏幕向她描绘过的压抑与沉重，如今她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分量。

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原来他没有忘记。原来盛夏那一段温柔的陪伴，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凭空生出的幻觉。

夕阳慢慢下沉，冬日短暂的黄昏转瞬即逝。天边暖融融的霞光一点点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远处街道上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铺满长长的街道。

徐叙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轻声开口：“学姐，之前答应你的奶茶，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数。”

祁恬心头一颤，看向少年认真的眉眼。那些被冬天的风雪埋藏起来的心动，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重新破土而出。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