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回忆录（第1页）

很多时候祁恬自己也会恍惚，盛夏球场的那瓶矿泉水，究竟算是他们故事的开端，还是仅仅只是一场迟来的相认。隔着漫长的时光回望，高中那三年，其实并不只有走廊上一次次无声的擦肩而过。

有一件往事，她藏在心底很多年，从来没有对徐叙提起过。

那时她读高三，被高考压得喘不过气，尽量把自己活成教室里最不起眼的影子。徐叙比她小一届，是全校万众瞩目的少年。人群里一眼便能望见他挺拔的身影，经过他身旁，有淡淡的薄荷气息漫过，性子张扬桀骜。喜欢他的女生多到数不胜数，他待人真诚，却始终带着一层不易靠近的疏离。

那天午休，教室里闷得人发慌，同桌翻卷子的哗啦声、前排同学压低的讨论声缠在一起，搅得她单词背得心神不宁。她攥着翻得起毛边的单词本溜出教室，绕到操场后侧的看台台阶上坐下。夏末的阳光还带着灼人的余温，透过梧桐叶筛下细碎的光斑，在纸页上晃来晃去。塑胶跑道被晒得散发出淡淡的焦味，远处蝉鸣拖得漫长又慵懒，风卷着青草味吹过来，是高三少有的松弛时刻。她刚背完半页高频词，指尖还停在一个生僻的单词上，几个同级男生打闹着从看台旁路过。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玩笑无端落到了她的身上。话语轻浮逾矩，带着没分寸的戏谑，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飘进她耳朵里。路过的同学纷纷停下脚步驻足围观，好奇的、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的落过来，像细密的针，扎得人无处可躲。她被堵在台阶角落，窘迫得手足无措，指尖死死攥着单词本的边角，指节捏得发白，页边被揉出深深的褶皱。她不敢抬头，不敢反驳，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只恨不得就地消失。

喧闹正盛的时候，人群外围的嬉笑忽然毫无征兆地静了下来。

是徐叙。

他和同伴恰好路过，逆光站在人群外围。周遭的嬉笑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那时候，在祁恬看来，以他的性子，完全可以当众发作，把几个人驳斥得下不来台，可他抬眼，淡淡扫过闹哄哄的人群，目光在她发白的侧脸停了一瞬。或许他是清楚，她正处在高三最后的冲刺关口。倘若他高调站出来维护，漫天绯闻立刻就会席卷而来，无休止的揣测与起哄，会尽数压在她的身上。他可能不怕流言，但也不愿让无谓的风波，扰乱她备考的心境。于是，他没有向她靠近半分，也没有为她辩解一个字，只是隔着一圈围观的人，只落下一句清冷简短的话：

“闲得没事干？”仅仅五个字。

喧闹顷刻散尽。起哄的男生讪讪退走，围观的人群四下散开。一场令她无地自容的闹剧，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平息，做完这一切，徐叙没有朝她这边多看一眼，便和朋友径直走向篮球场，没有人读懂那句话背后的用意，所有人都只当是少年看不惯一场无聊的闹剧。只有她，牢牢记住了那个闷热的午后。

从那之后，走廊里再遇见时，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多停留半秒。有时是清晨他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有时是午休他和朋友结伴去食堂，有时是周一升旗仪式他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前排。她永远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闻着擦肩而过时那缕淡淡的薄荷香，心里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她从来没有上前搭过话，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出端倪。高三的日子过于仓促了，满到容不下一场明目张胆的心动；也太脆了，脆到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打乱所有节奏。她宁愿把这份悸动压在心底，当作枯燥备考里，一点隐秘的甜。

没过多久，一个傍晚，晚自习之前，她去校门口的文具店买替换笔芯，下意识选了绕经篮球场的那条路。其实教学楼到校门有更近的路，可她脚步不受控制地拐了弯。

球场人声鼎沸，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着少年的呼喊，热热闹闹飘出围栏。徐叙站在球场中央，白色球衣被汗水浸出深浅的痕迹，奔跑起跳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劲儿。围栏外围了不少看球的女生，欢呼声和小声的议论此起彼伏。她站在人群最后面，隔着层层人影望着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又快又乱。一局结束的哨声响起，队员们纷纷退到场边休息。他拿起毛巾擦汗，抬眼的瞬间，目光恰好越过人群，和围栏外的她对上了。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笔袋的带子，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脑海里瞬间回放着看台那天的画面，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她等着他眼里露出一点熟悉的神色，哪怕只是多停留一秒。

可徐叙看向她，如同对待校园里千千万万普通的同校同学一般。目光淡淡掠过，礼貌浅浅颔首。他完全忘了看台发生过的事。于他而言，那不过是随手制止的一场闹剧，本性使然，转头便淹没在热闹忙碌的人群中。于她，却是青春里，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他拧开矿泉水仰头饮水，很快被队友唤回球场，重新奔入喧嚣之中。她站在原地，晚风裹挟着球场的尘土扑面而来，心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落空，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余下的高中时光，一切照旧。走廊偶遇，至多眼神短暂停留几秒，她会下意识屏住呼吸，放慢脚步，他却永远神色清淡，目光平静掠过。整整三年，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过半句交谈。

她把这场无人知晓的解围，连同少年逆光里清冷的轮廓，一并折进了翻得起毛边的单词本夹层，妥帖收在青春最隐秘的角落，连最好的朋友都未曾透露半分。后来漫长岁月里她偶尔回望，总觉得那年的夏风藏着私心。

他忘了前半场的相遇没关系。

晚风记得，旧夏记得，她记得。

就已经是青春里，最好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