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卧室内,菱花窗糊上了高丽纸,隔绝了室外萧瑟的秋风。
靠墙的多宝阁格架高低错落,居中一格安放着一只青白釉胆瓶,瓶里插着几只秋日刚开的白木芙蓉,雪白的花瓣略带浅粉,给屋里带来了几分生机。
只是室内未闻花木清香,唯有清苦的药气经久不散。
这是苏碗自沈策殡礼后病倒的第五日了。
紫檀木拔步床挂着月锦色的帷幔,只露出一个血管清晰可见的手腕。
奉旨前来的太医院院正坐在苏婉的床榻外,手指搭在苏婉腕骨分明的手腕上,蹙着眉头,许久未开口。
一旁候着的忠叔和刘嬷嬷大气也不敢喘,见太医这般神色,不由得偷偷看了眼沈烬。
又过了片刻,太医收回手,站直后离开了那如坐针毡的软凳,看向沈烬。
沈烬会意,率先走出内室,来到外间后还未站定就转身看向太医:“院正,我母亲今日可有好转了?”
“郡主,夫人先前脉象虚浮细弱,是忧思郁结之象。按理说,服下臣开的药后应有起色,可臣这两日诊脉,夫人的气血损耗之兆并未收敛,反而有加重之势。”
“那我母亲如今病况如何?”
“院正不必担心我受不住,还请您据实相告。”沈烬道,担忧与慌乱溢于言表。
太医叹了口气:“郡主恕老臣直言,夫人此番不像是寻常的悲郁虚损。老臣第一日为夫人诊脉,开以调养气血,疏肝解郁之方,若是寻常,服药静养后应当有好转,不至于仍连日昏沉,食不下咽。”
“夫人早年小产根基受损,当时没能调养好,落得了精血亏损的旧症。近年来虽温养得宜,但也禁不得大悲大怒。”
“此番夫人哀恸太过,劳形耗神,旧根积弊未除又添新悲。虽不凶险危急,但若长此以往,恐怕会肝郁闭塞,气血不畅,于寿数有碍。”
“可有办法救一救我母亲?若是需要珍奇药材,我立刻去寻。”沈烬语速加快,没忍住往前迈了半步。
“是啊太医,您是太医院院正,是这世间医术最高明的人了,若是连您都没有办法,我们真不知道去何处求了!”刘嬷嬷说话间已然带上了哭腔。
忠叔也跟着开口:“我们大小姐事母至孝,还请院正体恤。不管是多珍稀的药材,我等必会尽力寻来的。”
来给苏婉看病的太医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药石补身,却解不开心中郁结。”
“心结一日不开,再上等的药材,也只能够暂时维系表象,病根难去。夫人如今虚不受补,若长此迁延,气血日耗,于脏腑是极大的损伤。”
太医的话落地,沈烬像被巨石击中,神情茫然。
过了几息,她缓慢地开口:“当真,会损伤寿命吗?”
“千真万确。”太医道,“人之根基在精血情志,夫人脉象已是形未枯,神先竭,神散则身衰。”
“若能好生静养,断悲止思,尚可续命固本,否则晚岁堪忧。臣会重新斟酌方药,可终究还要看夫人自身能否宽解。”
沈烬的目光看向屋内里间,一行清泪无声落下。
“父亲殡礼一结束,母亲便病倒了,皇上又派人送来这许多药材,我还未来得及入宫谢恩。现下母亲离不开人,还请院正代为转告,等母亲病情稳定些,我定入宫亲自向皇上道谢。”
“郡主放心,老臣也会将夫人病情如实回禀。”
沈烬眼底的忧痛尽数显露,微躬了躬身,礼数周全:“多谢院正。”
二人言毕,太医写下了新方子,再三叮嘱煎药等事宜后请辞。
沈烬把太医送到门外阶上,吩咐道:“忠叔,好生恭送院正大人。”
沈忠应声上前,引着太医退出内院。
外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