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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望(第1页)

夜色如约而至,浓稠、寂静,带着山间特有的、沁入骨髓的凉意。

这一天过得与往常并无二致,至少表面如此。

清晨,我在梵鹤怀里“醒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比往常更久地蜷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他似乎很享受这份依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我的长发。

“怎么了?”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很温柔。

“不知道,”我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不想你走。今天能不去公司吗?”我极少提出这样的要求,此刻说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任性与依赖。

他低笑,胸腔传来微微震动,吻了吻我的发顶:“有个很重要的签约仪式,推不掉。我尽量早点回来,嗯?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随便吧,你定的都好。”我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淡淡失落、却又努力表示理解的微笑。这个笑容我练习过,要脆弱,但不能过火;要依赖,但不能令人窒息。尺度精准得像在刀锋上行走。

早餐时,我比平时沉默,小口小口喝着粥,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带着一种空茫的、仿佛心神不宁的游离。梵鹤几次看我,我都回以略显恍惚的微笑。

“昨晚没睡好?”他问,替我夹了一筷子小菜。

“嗯,做了个梦,乱七八糟的,醒了就有点心慌。”我顺势承认,将一个失眠后情绪低落的妻子扮演得无可挑剔。“可能……你不在,我总睡不踏实。”最后这句,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怯和坦露心迹后的不安。

他握住我放在桌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今晚我早点回来陪你。”

我点点头,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然后迅速抽回,低下头继续喝粥。将一个内心不安、却又强自镇定的形象,牢牢钉在他的认知里。

上午,我“如常”在花园里散步,脚步却比平时慢,偶尔在一丛开败的龙胆花前驻足,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枯萎的花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知道,至少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我。我的每一个异常,都必须合理,且必须在他的解读范围——一个因为即将到来的短暂分离(他以为只是白天)而感到脆弱和依恋的小女人。

午后,我“突发奇想”,提出想为他准备晚餐的甜品。厨房里的人有些讶异,但很快为我腾出了空间。我选择了最费时但也最不需要技术的舒芙蕾。打蛋、分离、搅拌、预热烤箱……我做得极其认真,甚至称得上笨拙,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仿佛将全副心神都寄托在这份甜品上。当我把烤得恰到好处、蓬松金黄的舒芙蕾端出来时,眼中流露出孩子般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光。

“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我小声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梵鹤尝了一口,眼神柔和下来,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他看着我,那目光深沉而满意,仿佛在欣赏一件他亲手雕琢、正越来越符合心意的作品。那份隐藏在温柔下的掌控感,此刻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

傍晚,他提前归来,如他所承诺。我们一起用了晚餐,我做的舒芙蕾被吃掉了大半。席间,我话不多,但看他的频率比平时高,眼神里那种欲言又止的依赖,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约了李医生,”饭后,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明天上午,让他再来给你看看,开点安神的药。你最近精神总是不济。”

心脏猛地一缩。李医生,那个可能参与了他医疗计划的人。明天?不,没有明天了。

但我脸上露出的是顺从和一丝放松:“好,听你的。是觉得总睡不好,有点累。”

晚上九点,那个越洋会议如约而至。一切仿佛昨日的重演。他换上家居服,吻别,走进书房,关门。

我蜷在沙发里,看着无声的电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沙漏里缓慢坠落的细沙,每一粒都摩擦着紧绷的神经。

22:45。我轻轻起身。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地毯上,吸走所有声响。身上是那套最常见的睡衣。我没有带任何东西,除了贴身穿着的、那件从旧宅带出来的墨蓝色旧棉布衬裙,以及藏在衬裙暗袋里的、一小卷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现金——那是很久以前,我借口想学插花,一次次从佣人那里零星换取,又偷偷攒下的。总额不多,但足够应付最初的需要。

我像个幽灵,滑过客厅,进入连接厨房的佣人通道。这里没有监控直接对着,是长期观察下的盲区之一。通道尽头有一扇小门,通向堆放园艺工具的后院角落。门锁是老式的插销,我早就确认过,它有些失灵,用力向上提起再拉,就能无声打开。

22:52。我停在门后,屏息倾听。外面是寂静的夜,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巡逻保镖间隔规律的脚步声。保镖的路线和时间,我已熟记于心。从后门到西南角围墙的破损处(那里藤蔓掩盖了一个可容人钻过的缺口),大约需要四十秒。而保镖巡逻的间隙,是两分钟。

22:55。脚步声临近,又远去。就是现在。

我轻轻提起插销,拉开一条缝隙。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侧身闪出,回手将门虚掩。没有立刻冲出去,我贴着墙壁的阴影,像一株植物,静静站立了十秒钟,让眼睛适应黑暗,也用全部感官捕捉周围的动静。

夜风很凉,穿透单薄的睡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但奇异的是,手很稳,呼吸在最初的急促后,被强行压制得缓慢悠长。

22:56。我开始移动。不是跑,是一种压低重心、快速而轻盈的滑步。借着树木和灌木的阴影,朝着记忆中的方位前进。脚下是柔软的草皮和偶尔的落叶,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淹没在风声里。

西南角的围墙越来越近。那丛茂密的爬山虎在夜色中像一团巨大的、沉默的怪兽。我拨开藤蔓,冰冷的叶片拂过脸颊,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气。缺口就在下面,被几块松动的砖石半掩着。我毫不犹豫地俯身,钻了进去。粗糙的砖石擦过手臂和脊背,带来轻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我更加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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