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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酱(第1页)

高考结束之后头两天晏柠什么都没干。闫敏给她放了三天假不让她做家务也不催她对答案,她就在家躺着,看电视,睡觉。第三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刚亮透,窗外的槐树叶子在晨风里翻着面,浅绿的一面转出来又转回去。

她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那三罐圣女果酱。前天晚上做的,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圣女果洗干净切碎,加冰糖熬了快两个小时,熬到汤汁收成浓稠的酱色。灌进三个玻璃罐里,密封好,搁了一夜凉透了。罐身的玻璃上还凝着水珠。她把罐子一个一个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盖子都拧紧了,罐底贴了"红玉采摘园"的贴纸,和她夏天用的一模一样。每罐果酱的口沿系了一圈细麻绳,是她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家里以前绑点心盒剩下的。

她换了一件白T恤,把三罐果酱装进一个帆布袋里,袋口敞着露出一截罐边。帆布袋搁进自行车的车筐里,果酱罐在袋里互相抵着,颠一下就轻轻磕一下。

闫敏还没起来。晏柠没有留条,推着车出了门。

六月的早晨空气还带着凉意。街上人不多,早餐摊刚支起来,蒸包子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升。晏柠骑得不快,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路光斑,她的车轮从光斑上碾过去一个又一个。车筐里果酱罐偶尔磕一下,声音闷闷的。

裴砚家她去过一次。去年暑假结束前有一回周蕴瑶让她带资料去他家里,她骑车到了老城区那片旧楼的巷子口,找到了单元门。她记得那栋楼,外墙贴的白瓷砖年头久了发黄,单元门口有棵石榴树,夏天结了不少青的果,小拳头大。她找到那栋楼的时候天还早,巷子里静。

单元门果然是那扇。铁皮的,绿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银灰色铁板。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旧锁,锁环上缠着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塑料绳头。她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开了。

晏柠站在单元门口,帆布袋从车筐里提出来抱着。她正要往里走,一眼看见单元门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A4纸,透明胶带固定四个角。白纸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边缘微微发皱,墨是喷墨打印机打出来的,字迹被潮气洇得边缘模糊,但还能认出来:"因下水管道维修,本单元封闭三日。落款是昨天。"

晏柠站在那儿。怀里的帆布袋贴着胸口,果酱罐隔着布面硌着她的肋骨。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然后弯腰,把帆布袋放在地上。三罐果酱从袋口露出半截,麻绳的末端垂在外面。她蹲下来,把最上面那罐的麻绳解开绕了一下重新系,系出了一个蝴蝶结,把一张叠好的卡片夹在绳结下面。卡片是她用作业本的封面纸撕下来裁的,上面写了三个字:"给你的。"没有署名。

她把三罐果酱挂在门把手上。罐子碰铁把手叮一声响,她又调整了一下,把袋子扎紧了口,打了个结缠在门把手上固定好。

做完了她站起来。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看了一眼那张贴着A4纸的墙,然后低头掏手机。手机是高考前她妈刚给她换的智能机,屏幕大,她手指划了几下翻到通讯录。通讯录里有闫敏的号码、陆知微的、几个同学的,滑到字母P的时候停了。

P下面只有一个人。"后面是一个空白。她从来没有存过裴砚的号码。她找过的,但从来没有问过。她愣了一拍,把通讯录往上滑又往下滑,滑了两遍,然后按了锁屏键,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手机黑色屏幕里自己模糊的脸,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单元门。三罐果酱挂在门把手上,帆布袋子在风里微微晃。

她转身上了自行车。蹬出去的时候脚踩得重,轮子在路面上颠了一下。她骑出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起风了。老城区那排旧楼南面没有遮挡,风从河道方向灌过来,打着旋穿过巷子。单元门口的石榴树被风吹得叶子翻飞,树枝弯了又弹回去。挂在门把手上的帆布袋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缠在把手上的结松了一点点,但没掉。

傍晚的时候风更大了。那张夹在麻绳下的卡片被风掀起来,纸片薄,在空中翻了两圈,飘落进了绿化带的冬青丛里。卡片落下去的时候被冬青丛的枝条挡了一下,卡在了两根枝杈之间,白色的一角露在外面。

第二天早上物业来浇水。洒水车开不进巷子,保安推着带软管的手推车沿路浇花木。水管冲进冬青丛的时候水压大,喷出来的水把那张卡片打透了。卡片从冬青丛里掉出来落在泥地上,面的蓝色墨迹被水泡开,洇成一团模糊的色块。保安没有注意到,管子移开之后他又浇了下一排。

卡片在泥水里泡了半个小时,正反两面都湿透了。"给你的"三个字变成了三滩模糊的蓝,轮廓还在,但已经看不清比划了。纸被泡软了之后贴在冬青根部的湿泥上,像一片从树上落的枯叶。

第三天傍晚裴砚回来了。他从秀容坐班车到霁城东站,换公交坐到老城区下车。巷口的路灯刚亮,橘黄的光照着路面上干透的水渍。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帆布袋。

他解下来打开看了。三罐圣女果酱。罐底的"红玉采摘园"贴纸他一眼认出来了。他拧开一罐闻了一下,圣女果的酸甜味混着冰糖的甜从罐口散出来,正。罐口的麻绳被解开后散着尾,尾梢是系过结的,微微有些形变。

他问了一楼的邻居。老太太说不知道谁放的。他上了三楼,敲门问了对门那家,也摇头。他又下了一楼,在单元门口的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公告栏里贴着各种通知,最新的一张是关于维修完工的告示,落款是今天。

他手里攥着那罐果酱。玻璃罐壁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他看了半天单元门的方向,然后上楼了。把那三罐果酱放进了冰箱,其中一罐他打开尝了一勺。果酱质地稠,甜度刚好,圣女果的纤维还留着一丝嚼劲,像是熬的时候没有用搅拌器打碎,保留了果肉本身的粒感。他盖回去,放进了冰箱最上层。

第二天他把两罐果酱送到了物业的失物招领处。"有人落在单元门口的。"物业值班的大姐看了一眼罐底贴纸,说行,放这儿吧,谁丢的谁来领。两罐果酱在失物招领处的架子上摆了三天,没人来。第四天保洁阿姨打扫的时候问了值班大姐一声,大姐摇头说没人认领。保洁阿姨把两罐果酱收走了,说拿回去给孩子吃。

但裴砚留了一罐。那罐开过口的,他放在冰箱里没有送走。罐底的贴纸被冰箱的冷气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擦干了又凝。

晏柠第二天又去了。她骑着车到巷口的时候心里盘算好了,想看看罐子还在不在,如果在就把卡片塞得更紧一点。她拐进巷子的时候远远看见单元门口一个人都没有。铁门关着,门把手空空的。她骑近了看,把手干干净净的,挂着锁环,上面缠着那几根旧塑料绳头,她系的帆布袋子已经没了,连绳头都没留下。

她站在巷子里。自行车停在单元门口,她把车支好,走到门把手前面仔细看了一下。铁把手上没有绑过的痕迹,锁环上的塑料绳头还是原来的样子,她系的那个结的压痕完全不见了。

有人从单元里推门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外走。晏柠往后退了一步让了让。男人走过之后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想按门铃。但单元门上的对讲机没有牌子,她不知道哪户是他家。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车走了。

骑出巷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陆知微发了一条短信。"他回来了吗?"

过了几分钟陆知微回:"你说裴砚?昨天就走了。去秀容做家教,整个暑假都不回来。"

晏柠在路边刹住了车。一只脚撑在马路牙子上,手机屏幕上的字被她读了两遍。"整个暑假都不回来。"她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蹬了车继续骑。午后的太阳晒在柏油路上,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黏滞感。她骑得慢。她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家了。

她把车锁在楼下。上楼,开门,换鞋。走进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床头柜上那根黑色发绳还在。她伸手拿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解开,放回去。然后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找水喝。冰箱最上层放着她熬果酱剩下的圣女果。她拿出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了。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瞥见冰箱侧面的磁贴上夹着一张卡片。去年她放上去的,一个红玉采摘园的宣传卡片。她把卡片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印了一个地址和电话。

她拿着卡片站在冰箱前面。卡片是光面的纸,被她捏着的边角微微翘起来。她看着那串号码,然后走到自己房间从书包里翻出手机。通讯录滑到P,空白。她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了返回键。

第二天她又试了一次。翻出手机,通讯录翻到P,上面留着一个空白条目。她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指腹按在"添加联系人"的按钮上,按下去又松开了。她想不出她打过去要说什么。"你好"、"我是晏柠"——他是认识的。她留着卡片背面的号码不删,每天翻开通讯录看到那个空白,就停一下。但她没有存进去。

冰箱里那罐果酱在第三层放着。没开封,罐口的麻绳系得齐整。从罐子放到失物招领处到保洁阿姨收走,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但罐底的贴纸会在冷气里凝水珠又干,干了再凝,直到裴砚暑假回来再次打开冰箱的时候,它还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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