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采摘园和几年前一样热。太阳把白铁皮晒得烫手,三号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一截,藤上的"夏日阳光"正是最饱满的时候,果实红中透橙,一碰就落进掌心。晏柠提着竹篮走在垄沟里,伸手拨开叶子摘那些熟透的,动作已经熟练了,不像高一那年要蹲下来找半天。裴砚在她后面两垄,也在摘,篮子放在垄头,摘满了就换一个。
摘了差不多三篮子,两个人回到院子里。周槿已经从镇上买回来了十斤冰糖和几坛子白酒,码在厨房门口的阴凉处。酿酒是周蕴瑶留下的方子,写在信纸上的,纸边都卷了,墨迹是圆珠笔的,字迹工整,步骤分条列项。晏柠把信纸展开压在厨房案板上,按着上面的工序把圣女果洗干净晾干,切成四瓣,一层果肉一层冰糖码进玻璃坛里,最后浇上白酒没过顶,封口。
裴砚站在案板对面切圣女果。他的刀工比晏柠稳,切出来的果瓣大小均匀,他切完一盆推到她手边,又拿一盆。厨房里只有刀碰砧板的声音和玻璃坛盖被拧紧的动静。晾干了的圣女果片在案板上红澄澄的堆着,冰糖块遇热化了底下一层,糖水渗进果肉里泛着亮。
"周老师做过多少回?"晏柠把第三坛封好,擦了一下坛沿溢出来的酒液。
"每年夏天都做。"裴砚把切好的最后一盆推过来。"她说这个酒要放一整年才能开,第二年夏天喝上一年的。"
晏柠把坛子放在厨房角落的架子上,一排六个,浅棕色的玻璃在光里透出里面泡着果肉和冰糖的层次,像一幅静物画。她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沾了圣女果汁水的手背蹭到头发上,黏了一缕。
裴砚走过来,把她头发上那一缕拨开。他的手指带着圣女果的微凉和刀的洗洁精气味,指腹从她鬓角划过去。她偏了一下头,嘴唇碰到了他的手腕内侧,脉跳的地方。
"晚上我妈过来吃饭。"晏柠说。
裴砚的手停在她耳边。"好。"
"还有你爸你妈。"
裴砚的手指在她耳廓边顿了一下。"他们?"
"周槿叫的。她说你爸你妈这周正好回霁城办事,就一起叫上了。"
裴砚把手收了回去,在围裙上蹭了一下。"他们忙。"
"今天不忙。"
晚饭摆在院子里。周槿从镇上搬来了一张圆桌,铺了浅蓝色桌布,碗筷摆了一圈。暮色从水杉树梢往下降,天边还留着一道橘红色的光带,院子里的白炽灯已经亮了,灯泡周围有飞蛾绕着转。风铃在屋檐下挂着,没风,安静。
晏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卷了一道,站在厨房门口端菜出来。闫敏先到了。她比几年前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鬓角有几根白的。她站在铁门外面的时候晏柠去接,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递过来的时候在晏柠胳膊上捏了一下。
"瘦了。"
"没瘦。"
"裴砚那孩子呢?"
"在厨房。"
闫敏走进院子,在圆桌边坐下。她打量了一圈院子——石榴树、工具房、搭了遮阳棚的水池,抬头看见檐下那排风铃,看了好几秒。然后裴砚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凉拌黄瓜,围裙还系着,看见闫敏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闫阿姨。"
"你还会做饭?"闫敏笑了一下。裴砚说会一点。闫敏又说:"柠柠说你什么都会。"裴砚站在桌边说"差不多"。
裴松庭和裴砚的母亲是六点半到的。裴松庭比晏柠想象中高,肩膀宽,头发灰了大半,穿着深蓝色短袖衬衫,袖子也卷了一道。裴砚的母亲稍微矮一些,圆脸,穿了件碎花的棉麻衫,手里拎着一盒点心。两个人站在铁门外面的时候裴砚去接,他母亲把点心盒子递给他,然后伸手把他围裙上沾的一根香菜叶摘掉了。
"你怎么还系围裙,客人到了。"她说话的声音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
"还在炒菜。"
周槿从厨房探头出来招呼大家坐下。圆桌上菜摆了七八样,圣女果炖牛腩、清炒豆苗、凉拌木耳、酸辣土豆丝,中间搁了一盘新摘的"夏日阳光",洗好了,蒂头摘得干干净净。
晏柠和裴砚坐在一边,父母们坐在对面和两侧。一开始的几分钟有些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清晰。裴砚的母亲先开了口,问晏柠做什么工作,晏柠说了出版社的编辑,她点了点头说"有文化的"。裴松庭端杯喝水,杯沿碰到牙齿时轻轻磕了一下。
"小砚经常提起你。"裴松庭放下水杯。
晏柠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侧头看了裴砚一眼。裴砚低头在喝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