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登场的是一队舞伎,数十人身着统一的浅碧舞裙,身姿轻盈,齐齐步入殿中舞筵。
秋月立于队伍正中领舞,一身水绿色长裙最为清丽出挑。随着丝竹乐声响起,众人长袖翻飞、舞步齐整,身姿婉转摇曳。秋月居于中心,一边随乐翩然起舞,一边轻启歌喉,唱起经典的《采莲曲》。唱腔灵动婉转,将江南采莲少女的鲜活温柔、娇俏可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曲舞毕歌声落,满堂宾客纷纷抬手鼓掌,殿内掌声连绵四起。
待掌声落下,乐营管事云七娘才走进大殿门口处,把双手举过头顶,然后轻轻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抱着琵琶,踩着细碎步子,慢慢走了进来。
少女梳着干净的双鬟髻,发间一边簪一枚素银小花钗,另一边是一朵粉色的绒花,再无繁饰。一身雪白飘逸的襦裙,绕胸束身的淡粉裙带打着如意结,两条裙带随着步履微微飘动。
今日这场滕王阁大宴,是这名少女在洪州乐营的第一次公开登台。而此刻的杜牧,正靠着窗边出神,心思闲散,压根没怎么注意殿内的乐舞更替。
眼前这么大的场面,她手指不由得扣紧了琵琶的木柄,尽力稳住脚步,垂着眼不敢抬头环视满堂宾客,只盯着脚下地面,掩饰着自己初登高台的局促与紧张。
殿侧廊下,云七娘静静立着,双手悄悄交握,视线紧紧锁着她的身影。
不知何时,席间的喧闹一点点淡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阶下的少女吸引。
沈述师原本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玉佩,此刻指尖动作也缓缓停下,低声对身侧沈传师笑道:"兄长,云七娘何时寻来这般样貌出众的女子?倒是藏得严实。"
沈传师没有回话,目光也在少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走到舞筵中央跪坐下来,指尖轻拨琴弦。
待她再开口唱杜牧的《叹花》时,窗外的江风仿佛静了,原本举着酒杯闲谈的宾客纷纷放下酒盏,就连前排一位老文士正在剥柑橘,手指停在了半途,橘子从手中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席间。
邻座一位本地文士正举酒欲饮,酒杯也悬在半空忘了落下,两眼直直望着少女,身旁友人连碰了两下他的手肘,他才恍然回神,慌忙抿酒掩饰失态。
崔明原本正与邻座寒暄,歌声初起时他还面带笑意,两句过后,酒杯稳稳停在唇边,再未动过。直到《回波乐》曲终,他才缓缓放下酒盏,由衷赞叹:"真是妙哉!此声只应天上有。"
郑崇放下酒杯,目光看向靠窗的杜牧,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低头若有所思。
沈述师还在用折扇轻轻地拍着掌心,仰头闭着眼睛,脸上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
张权倚着案几上,眼神直勾勾地上下打量着殿中的张好好,一侧嘴角轻轻地上扬。
沈传师抚掌大笑:"妙哉!妙哉!"
这曲唱罢,满堂宾客无不纷纷喝彩,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散。
侧厅廊下的教坊司管事姑姑云七娘,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她低下头,喉头轻轻动了动,再抬头时,脸上已看不出表情了。
她缓缓扫了一眼满堂宾客,看着众人的神态,心底暗自感慨——这里人人自诩风流雅士,可大多数时候,风雅是假,贪恋美色是真。
秋月在侧殿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背僵直。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张好好,旁边的小桃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沈传师当即破格命人取来自己刚得到的天马锦、水犀梳,郑崇赏了一对银镯子,崔明、张权、沈述师等都跟着赏了碎银子。
张好好捧着赏赐,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方才献歌时的沉静尽数褪去,躬身跪拜谢赏起身之时,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脸颊涨得通红。
她快步转过回廊,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怦怦地跳,右手的指腹上还留着琴弦的勒痕。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攥紧,又轻轻松开。
趁着席间欢声笑语正盛,郑崇微微侧身,凑近了沈传师,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沈公,牧之到洪州也有几个月了。我一直在想,这般人物留在洪州,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沈传师看了一眼杜牧,含笑道:"确实,少年登科,早已才名动两京,朝中多人爱惜其才,品性亦端方可靠。这段时日辅佐幕府事务,行事颇为稳妥。"
“这般容貌身姿、才学风骨,在世家里的后辈之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个。”郑崇说着,又朝杜牧那边看了一眼。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下,语气放得柔和含蓄,话里藏着深意:“沈公,我有一幼女,年方十六。盼日后能为她择一位品性、才貌皆相配的良人,我方能安心。”
沈传师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会心一笑道:"郑公,有此心意的人,可并非只有你一家。"
郑崇闻言,把视线从杜牧的身上收了回来,转向沈传师,二人相视一笑。郑崇端起酒盏,朝沈传师一举,仰头一饮而尽。
殿内丝竹再响,柔缓的舞曲重新漫开,宴席再度恢复热闹喧嚣。数名舞伎缓步走入舞筵,长袖轻扬,跳起了《绿腰》软舞。衣裙随着节拍回旋飘动,殿内再度响起宾客闲谈与称赏之声。
杜牧端起酒盏,重新倚回窗边。窗外赣江的暮色已沉了大半,江面上最后一抹熔金色慢慢退了,夜雾初起,江上也亮起了零星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