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军帐中,松烟的气息与熟牛皮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帐外的风,掀起毡帘一角,又无力地垂下,仿佛连风都冲不破这凝重的氛围。
沙盘上,利州山川浓缩在方寸之间,代表匪患的小红旗密密麻麻,如一片燎原之火。
武士彟的手指,停在一处关隘上,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想起昨日八百里加急送来圣旨时,那火漆封缄的滚烫温度。
“匪患猖獗,圣上已下严旨。”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威严:
“诸位说说,该如何部署?”
一名络腮胡将领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暮色降临时的那份宁静。守卫掀帘而入,抱拳禀报:
“都督,徐老臣求见!”
武士彟眉头微蹙。徐老臣——这个名字在利州官场无人不晓,三朝元老,世代簪缨,虽早已致仕,却依然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地方官员心头。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
他略一沉吟,挥手道:“请。”
帐帘掀动,带进一阵暮春的凉风。徐老臣快步而入,未及站定,便深深一揖,花白的头颅低垂下去,声音里带着三分凄惶、七分悲愤:
“老臣拜见都督!还请都督为老臣做主啊!”
武士彟虚扶一把,目光敏锐地扫过对方略显凌乱的衣冠——这位向来注重仪容的老臣,今日连袍角的褶皱都未曾抚平。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笑道:
“老臣何出此言?在这利州地界,还有谁,敢让您老受委屈不成?”
徐老臣直起身子,未语先叹。那一声叹息,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岁月的沙哑与痛楚:
“都督有所不知!老臣膝下只有一子,名唤徐大,虽不成器,却是老臣心头之肉啊!”
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那泪水顺着纵横交错的皱纹,蜿蜒而下。
“从小娇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连一个手指头,都未曾碰过。没想到,可就在上月,他去天台山敬香祈福,竟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凶徒无故打成重伤!至今卧床一月有余,仍不能下地行走。老臣延医用药,耗费无数,每每见犬子痛苦呻吟,心如刀割!此事,还望都督明察,为老臣主持公道!”
武士彟面色渐沉,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安抚,也带着审视,反问道:
“竟有此事?佛门清净之地,竟有人敢行凶伤人?老臣放心,若能查明凶手,本督定当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徐老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画纸,双手奉上,那动作之快,竟带着几分年轻人都不及的凌厉。他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语气陡然尖锐,语气凶凶地道:
“凶手何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此人就在都督您的帐下!还请都督立刻派人拿办,以正军法!”
武士彟展开画像。画中之人眉眼英挺,身形如松,虽着便装,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气,分明与他新近提拔的副统领梁小虎如出一辙。他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徐老臣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淬了毒的针:
“都督犹疑不决,是想包庇不成?”
武士彟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在徐老臣那张写满仇恨的脸上。帐内的军官们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半。
暮色渐深,烛火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传梁小虎。”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