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是被谁揉碎了,一把一把撒在溪面上。那些碎银不急着沉,也不急着流,只在水皮上悠悠地晃,晃出千层万层的细鳞。
老榕树的影子趴在水里,随着波纹一颤一颤的,像一匹浸了水的墨绸,怎么也捞不起。石桌石凳冷清清地陷在树影深处,青苔爬上了桌腿,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都是陈年的凉。
梁小虎独坐在树下石凳上,陷入沉思。
手里的银笛被月光洗得发白,笛身泛着幽幽的寒,仿佛不是握在掌心,而是从水里刚刚捞起。他低头,拇指一遍遍抚过笛尾——那里刻着半个“并”字,另一半,在他怀里贴胸放着。
晚风吹过,撩动他的衣袍,也撩动溪边草叶间的马蹄声。
那蹄声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了这一地的月光。但他还是听见了。他等的,从来不是马蹄。
武则天牵着马走来,秋红跟在身后,手里提一盏羊角灯,却不敢点——怕灯火惊了这夜的静。她在溪边站定了,望着榕树,声音有些发颤:
“爹爹说,这树是他初到利州时歇脚的地方。那年他赴任,路过此溪,系马树下,喝了三捧溪水。他说,水是甜的。”
秋红抿嘴一笑,凑近低语道:
“小姐的心跳,可快过马蹄声了。奴婢在身后,都听着呢。”
武则天耳根一热,轻推她一把:
“贫嘴。”
手却不由自主按上心口。那里,玉佛贴着肌肤,温温的,像另一颗心跳。
溪水汩汩地流,像在说着陈年旧事。水里沉着千年的月亮,也沉着今夜的。
“梁公子。”
远远地,她轻声呼唤。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可他还是听见了。
梁小虎猛地回头,银笛“咚”地敲在石桌上,颤音顺着桌面滚进草丛。见是她,惊愕化作眼底的星火,那火苗从瞳仁深处蹿上来,烧红了眼眶。
他喉头动了动,轻声问:
“你来了?”
不是疑问,是怕。怕这一出声,梦就醒了。
武则天盯着那支笛,月光把它照得剔透,像一截凝住的泪。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月光:
“明日……真要北征了?”
他点头。目光灼灼,沉声道:
“突厥犯境,将士不能退,君命不能辞。”
两人四目相对,溪声忽然远了。远到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息静。
他忽然上前。
动作那样急,像是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又那样轻,像是捧着一掬月光,怕从指缝漏了。
双手拥住她的那一刻,她身子一僵,随即软在他怀里。他胸膛滚烫,隔着衣料烫着她的脸。她把脸深深埋进去,只听见两颗悸动的心,擂鼓似的响着,你追我赶,谁也不肯慢下半拍。
他在她耳边颤声道:
“这一刻,我盼了太久。”
声音里带着潮意,像溪水漫过石滩。
月光如水,心动如潮。
她轻轻推开他,垂着眼,指尖解下颈间玉佛。红绳在指间绕了三匝,她低着头,发丝拂过他手背。双手捧着递过去时,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戴上它。佛保平安,也是我的心。”
玉佛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羊脂般的白里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翠,像云缝漏下的一痕青天。她亲手雕的纹路——“凤栖梧桐”,梧桐叶脉根根分明,凤尾舒展,翅尖微微翘起,是她刻废了三块玉料才成的。
梁小虎接过,指尖摩挲着那图案。梧桐叶的脉络硌着指腹,一下,又一下。他眼眶微红,喉头滚了几滚,才道:
“我一定贴身戴着,就像你在我身边。”
他将玉佛系上颈项,塞进衣襟。那块温润贴着心口,霎时便暖了。
他忽然解下腰间银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