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崖的夜,静谧而深沉。
如水的月色,流淌在古老的石阶与摩崖石刻之上,给冰冷的岩石镀上一层清辉,地面凝结的薄霜,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武则天与秋红牵着两匹马,立在崖边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
夜风从谷底升上来,带着江水未散的寒意,吹动几人的衣袂。武则天肩上的披帛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薛怀义站在三步开外,灰僧衣被风吹得紧贴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一双紧攥着衣襟的手,指节泛着青白。
武则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是昨夜写的,在灯下一字一句斟酌。墨磨了三回,纸裁了又裁,总怕措辞不妥,委屈了眼前这个人,也委屈了父亲的颜面。写到第三遍才定稿,折好时窗外已泛鱼肚白。
此刻信笺贴着她的心口揣了一夜,还带着淡淡的体温。
她递过去,语气平和而郑重:
“小师傅,这是我写的一封亲笔信,你收好。到了洛阳,可凭此信去往白马寺,求见住持大师。”
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就说是利州都督武士彟之女武则天,举荐你前去挂单修行。住持大师看在家父薄面,定会收留你,让你在寺中有一席安身立命之地,潜心佛法。”
薛怀义伸出双手。
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夜的寒,是心里翻涌的潮。他接过信,紧紧攥在胸口,隔着衣襟,隔着皮肉,仿佛要把它按进骨血里。
他眼眶泛红,喉头滚了几滚,才发出声来。那声音哽咽着,像碎石路上滚过的车轮:
“多谢武小姐……多谢……”
他深深一揖,弯下腰去,许久没有直起:
“若不是您仗义执言,出手相助,小僧今日不仅……不仅犯了杀戒,造下罪业,更是走投无路,不知该漂泊何方。小姐大恩,薛怀义铭记在心!若有……若有出头之日,定不忘小姐今日再生之德!”
他伏得更低,额几乎触到膝。月光照在他弓起的背上,僧衣下那一节脊骨,瘦得像要刺穿皮肉。
秋红在一旁看着,鼻尖倏地一酸。
她忙侧过脸,装作去解白马缰绳,却在转身时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牵过马来,缰绳递到薛怀义手中,脸上努力挤出善意的笑容:
“这匹白马,是小姐送给你的。”
她顿了顿,抚着马颈:
“它性子是烈了些,但极通人性,奔跑起来如风似电,日行千里不在话下。说起来,它的脾气啊,跟我们家小姐倒有几分像——外表看着清冷,内里却最是心地善良。你骑着它去洛阳,路上能省不少脚力,也安全些。”
白马似听懂人言,甩了甩鬃毛,喷出一团白气。月光下,它通体如雪,四蹄矫健,唯有眉心一簇墨黑的旋毛,像不经意点落的浓墨。
薛怀义走到白马身前。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马颈。指尖距那银白的鬃毛只差一寸——
白马却打了个响鼻,甩开头去,后退半步,蹄子在霜地上踏出闷响。
他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寸的距离,忽然遥不可及。
他望着自己停在空中的手。月光下,那只手苍白、清瘦,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暗影。他猛地收回手,紧紧攥成拳,垂在身侧。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霜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与自责,喃喃着,像说给自己听:
“我……我杀过人……”
他顿住,喉头像被什么堵住,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续下去:
“手上沾了血腥……我这样的人,还配……还配受小姐如此恩惠,还配骑这样好的马吗……”
夜风忽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