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暮色沉落,残阳敛尽最后一缕余温,将靖王府静思院染得一片幽暗。
褚清辞早已依照往日时辰,妥当收拾好药膏药具,躬身告退离府。
她离去时身姿端雅从容,步履平稳,自昨日婚议一事过后,她待他愈发恭谨疏离。温柔依旧,细致依旧,却唯独没了半分人情暖意,只剩彻彻底底、泾渭分明的本分。
这般客气、这般克制,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谢渊心头,拔之不去,日日生疼。
暖阁内烛火幽微,四下寂静无声。
一道玄色暗影自廊柱暗处悄然落地,单膝跪地,气息沉敛,无半分多余动静。
是谢渊贴身暗卫。
“王爷。”
暗卫垂首沉声禀报,字字精准,不带半分虚言。
“近日探查得知,褚家频繁与八王府往来。褚家老爷、大公子,数次私下赴八王别院赴宴,深夜方归,密谈甚久,外人无从得知内容。朝堂之中亦有风声,褚家暗中为八王输送人脉、疏通言官,隐隐有辅佐八王之势。”
这话一出,暖阁凝滞的空气瞬间冷彻刺骨。
大靖储位悬空,诸王暗流相争,朝野皆知。
八王谢浚,性情温润,朝野声望极高,是如今储君之争最大的得利者。
而谢渊,曾是最耀眼的储君人选,却因七年旧伤,被迫退居幕后,看似闲散无争,实则从未放下胸中山河霸业。
褚家乃是百年世家,兵权人脉盘根错节,根基深厚,足以左右朝局走向。
谢渊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骨节一寸寸收紧,泛出冷白之色。
暗卫继续低声道:“属下揣测,褚家此举,是意图两方押注。王爷昔日势盛,褚家世代与王府交好,故而让嫡女入府侍疾,稳固旧情。如今王爷腿疾经年难愈、声势渐弱,八王势头大涨,褚家便暗中攀附新主,左右逢源。”
两方押注,首鼠两端。
短短四字,锋利如刃,剖开所有温情假面。
暖阁烛火轻轻摇曳,映亮谢渊俊美却覆满寒戾的面容。
他脑海中瞬间翻涌出昨日画面。
他当着褚清辞的面,开口提亲,许以王妃之位。
可她呢?
她惊惶失措,连连拒绝,言辞决绝,再三划清恩情与姻缘的界限,宁死不愿与他有半分儿女牵扯。
彼时他只当,是她一心想脱身、想自由、想还清恩情远走高飞。
可此刻结合褚家暗中攀附八王的种种举动,所有疑惑瞬间串成闭环,心底所有偏执与猜忌轰然爆发。
原来不止是她厌他、弃他、不愿伴他。
是褚家根本不信他能东山再起。
他们笃定他废腿残躯、大势已去,笃定他再也无缘储位,再也登不上权力顶峰。
所以褚清辞才会那般抗拒婚事。
她不是单纯不想困于情爱枷锁。
是她、她的家族,早已默默舍弃了他谢渊。
他们一边让她入府侍疾,博一个知恩图报的美名,堵尽天下悠悠众口;一边暗中勾结八王,为褚家谋划后路,静待新君登基。
可笑他昨日还兀自耿耿于怀,怨她无情、怨她决绝。
如今看来,从头到尾,都是褚家一场精致又周全的算计。
温良恭顺的侍奉,皆是世家博弈的手段。
所谓世交情深、知恩图报,全是假的。
唯有趋利避害、权衡利弊,才是真的。
“好,真好。”
谢渊低声轻笑,笑声极轻,却藏着山雨欲来的森冷戾气,眼底墨色翻涌,再无半分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