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冷言蚀骨,温柔自持
秦老携药箱离去,府中侍从尽数退下,静思院瞬间落得一片死寂。
窗外残雪未融,日光薄淡,透过窗棂落进暖阁,明明一室春暖,却压不住谢渊周身漫出的凛冽寒气。
方才医者在侧,他尚且维持着王爷该有的矜贵体面。如今四下无人,他所有的阴郁、嘲讽、偏执,尽数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轮椅静静停在炭盆旁,谢渊垂眸看着案上那叠被褚清辞工整誊写的养护细则,字迹娟秀端正,一笔一画皆是用心。
可越是用心,他眼底的寒意便越重。
他太懂她这份用心了。
不是情根深种,不是心疼他半生残疾。
是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治好他的腿,迫不及待结清七年亏欠,迫不及待拍拍衣袖,彻底离开这座困住她的靖王府,离开他这个惹人厌的废人。
褚清辞将药膏温在炭边,待药性化开,又取来干净绢布与温热药帕,举止从容温柔,眉眼恬淡端宁,依旧是那副包容宽和的模样。
她知他心底积怨深重,知他因残疾自卑敏感,更知他恼她求去、恼她一心盼他痊愈只为脱身。
所以他所有的尖酸、所有的嘲弄,她都一一忍下,不予置气,不予辩驳。
她只求尽心尽责,做完最后该做的一切。
“费心了,褚小姐。”
谢渊忽然开口,语调懒散,却裹着浓浓的讥讽,字字像冰刃刮过人心。
“养护细则都记得这般仔细。看来,你是当真一日都不愿再多待在本王身边。”
褚清辞手上动作未停,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医者良言,对症养护,王爷腿疾才有痊愈之机。”
“痊愈?”谢渊低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痊愈之后呢?”
他抬眸,墨眸沉沉锁住她,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剖开她心底最深的念头。
“痊愈之后,你便功德圆满,一身轻松,转头就走,是吗?”
“七年亏欠还清,靖王府这滩泥泞,你褚清辞再也不愿沾染半分,从此阖家安乐、前程坦荡,留本王一人,孤零零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是吗?”
句句戳心,字字逼仄。
褚清辞指尖微顿,心底轻轻一涩,却依旧抬眸,目光澄澈宽容,并无半分恼怒:“王爷痊愈,本就是好事。”
“好事?”谢渊眼底戾气更盛,“于你是天大的好事。于我,不过是治好一双废腿,换来一场干干净净的别离。”
“褚清辞,你算盘打得真响。”
他语气极尽刻薄,句句嘲讽她功利、嘲讽她凉薄、嘲讽她所有的温柔侍奉都只是一场精打细算的报恩了结。
换做寻常女子,被这般步步诛心、恶意揣测,早已委屈落泪、难堪退避。
可褚清辞不是。
她是褚家精心教养的嫡女,风骨坚韧,心性通透。
她知晓他困于残腿七年,困于恨意七年,心里积了千千万万不甘与苦楚。他无处宣泄,只能尽数撒在她身上。
所以她宽容,所以她自持。
不恼、不争、不辩。
她屈膝蹲下身,轻轻落在轮椅旁,伸手小心翼翼抬起他覆着狐裘的左腿。
指尖微凉,触碰他腿腕肌肤时,动作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稳妥细致,没有半分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