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北平。
深夜的帽儿胡同安静得只剩下风。红绸从督军府门口一路铺到正堂,两侧的灯笼把青砖墙照得通红,烛火在薄薄的纸笼里摇晃着,像随时要灭。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墙上,枝枝丫丫地伸着。
谭书瑶坐在喜房里,头上顶着沉得要命的凤冠,脖子僵得连转都转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檀香,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窗纸外面隐约传来后海巡夜人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尾音拖着京腔的调儿。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的画面还卡在两个小时前。
那时候她还在二十一世纪,北京,她和虞芊芊合租的那套两室一厅里。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水马龙,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啊。"虞芊芊盘腿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满脸嫌弃,"女主落卿雪,青梅竹马三个人,两个男的对她死心塌地。男主霍子琛,冷面大帅克死两任老婆,结果一遇到女主就变绕指柔了。男二霍景轩,花花公子天天逛窑子,遇到女主之后改邪归正了。合着女主是救世主呗?"
谭书瑶刚从医院回来,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靠在沙发另一头揉了揉太阳穴:"你大晚上非拉着我看小说,就给我看这个?"
"吐槽啊!"虞芊芊理直气壮,"你不觉得离谱吗?一个21世纪穿过去的医生,空间里什么都有,结果全程就谈恋爱的,连个正经手术都没做几台。暴殄天物!"
谭书瑶笑了:"那你穿过去,你做什么?"
"我开饭店!"虞芊芊一拍大腿,"民国北平啊!多好的市场!我那些私房菜放过去,不把全城的人馋死?还有那个系统——就给了几样食材就没了?换我设计,我让它跟游戏一样,赚钱升级,等级越高解锁越多,什么川鲁粤淮扬全给它整上!"
"行行行,你厉害。"谭书瑶起身去倒水,"不过要是咱俩真穿过去了,我肯定先开个医馆。民国那医疗条件,一台阑尾炎都能死人,我这双手不能闲着。"
"那咱俩一个看病一个做饭,完美——"虞芊芊话说到一半,忽然低头看了眼手机,"哎?这页面怎么在发光?"
谭书瑶端着水杯转过身。
手机屏幕上的小说页面开始发烫,金色的光从屏幕里漫出来,一点一点填满了整个客厅。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像有人把一整个太阳塞进了这间两室一厅里。
"虞芊芊——"谭书瑶只来得及喊出这三个字。
金光吞没了一切。
再睁眼,她就躺在这顶花轿里了。轿帘被风掀开一条缝,她恍惚看见外面是鼓楼的灰墙,没有红绿灯,没有自拍杆,只有一辆黄包车慢悠悠地拐进了烟袋斜街。
三天了。她花了三天接受现实,从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里拼出了自己的处境:谭书瑶,江北谭家的庶女,胆小懦弱,被嫡母塞进花轿送来北平督军府冲喜——嫁给霍子琛。
那个她和虞芊芊昨晚还躺在沙发上吐槽的、烂俗小说里的"冷面阎王"。
谭书瑶深吸一口气。
行吧。吐槽一句就穿进来了,这个惩罚未免也太狠了点。但她现在没空想这个——她得先活过今晚。
"小姐,到了,您可千万别哭。"旁边一个丫鬟声音发颤,手也在抖,"大帅他……他不喜欢吵闹。"
谭书瑶没说话。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谭家嫡母扇她耳光的画面,一群下人背后叫她"克死鬼"的窃笑,还有花轿经过什刹海时岸边百姓的议论:"又送进去一个?大帅这都第三回了。"
霍子琛。前两任妻子都是在成亲后不到三个月暴毙。北平城里的小报管他叫"寡妇制造者"。
谭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白,手指纤长。好在手还是自己的手,脑子还是自己的脑子。她昨晚还拿这双手端水杯骂小说写得烂,今晚就要用它来保命了。
"进来吧。"门外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丫鬟猛地一抖,扑通跪了下去。门被推开,一双黑色马靴踏过门槛。
谭书瑶抬起头。
霍子琛站在三步之外,一身墨蓝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烛火里泛着冷光。很高,肩宽腰窄,眉眼深邃但透着疲惫,像熬了很多夜。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锐得能把人剥开。
跟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冷得让人如坠冰窟。"
谭书瑶没躲。她在协和做了十二年医生,在手术台上见过比这凶险一百倍的目光。一个纸片人军阀的眼神,吓不住她。
霍子琛微微眯了一下眼。
"你不怕我?"
"怕。"谭书瑶说,"但怕不能解决问题。"
霍子琛没接话。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手指冰凉——掀开了她头顶的盖头,随手扔在桌上。
"谭家送来你,是要你盯着我。"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往外递一个字。"
谭书瑶心里咯噔一下。她记得小说里这段——原主谭书瑶确实是被谭家派来当眼线的,后来被霍子琛发现,直接处理掉了。书里只用了一句话交代:"谭家送来的庶女不安分,被大帅处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