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后海的荷花开到了最盛。
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铺满了整片水面,从银锭桥一直铺到德胜门那头,远远望过去像谁在水上摊开了一匹望不到边的花缎子。荷叶密密匝匝地撑着,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到了傍晚,热气退下去之后,后海边上遛弯的人就多了起来。摇蒲扇的老头、追蜻蜓的小孩、挎着胳膊慢慢走的年轻姑娘,都趁着这点凉快出来透口气。
谭书瑶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收了医馆之后,她不去一味居吃饭了,先沿着后海走一圈再回去。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虞芊芊跟她一起,两个人边走边说闲话,从帽儿胡同走到银锭桥再走回来,一圈下来正好赶上晚饭。
这天傍晚她收了铺子出来,走到银锭桥的时候看见霍子琛站在桥头。他今天没穿军装,一件浅灰色薄衫,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和一壶凉茶。他站在桥头那棵老柳树底下,柳条垂在他肩头一晃一晃的,远远看见她走过来,朝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
“今天什么日子?”谭书瑶走到他面前站定。
“不是什么日子。”他把点心递过来,“前门那家老铺子的绿豆糕,新出的。凉茶是让周平熬的,放了薄荷。”
谭书瑶接过来打开油纸看了一眼。绿豆糕淡绿色的,方方正正地码着,闻着有一股绿豆和薄荷混在一起的清甜气。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凉丝丝的,入口即化。
“好吃。”她说,“你吃了没有?”
“没有。给你留的。”
谭书瑶拿了一块递到他嘴边。霍子琛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绿豆糕,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低头把绿豆糕叼了过去。他嚼着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点,但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谭书瑶假装没看见,又拿了一块自己吃。
两个人沿着后海边慢慢走着。夕阳把整片水面染成了金红色,荷叶上的水珠被照得像一颗颗小灯笼,风一吹就在叶心里滚来滚去。岸边的柳条密密地垂着,在晚风里轻悠悠地摆,拂过两个人的肩膀和发梢。
“霍景轩今天跟我说,”谭书瑶一边走一边说,“他准备秋天跟虞芊芊把事办了。”
霍子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谭书瑶瞥了他一下,“成亲的事。”
霍子琛没有立刻接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霍景轩跟你说的?”
“嗯。昨天下午他去医馆找顺子拿药的时候顺便说的。说想在秋天办,天凉快,不冷不热的,虞芊芊也同意了。”
“那他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大概是怕你笑话他。”谭书瑶笑了笑,“你那个侄子在你面前脸皮薄。”
霍子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路面,走了几步之后才说:“挺好的。秋天办,日子合适。”
谭书瑶侧头看着他的侧脸。后海的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夕阳的最后一抹光在他肩膀上慢慢移过去。她想了想,没有接着往下问。有些话不用问,有些人也懂。
“你那个绿豆糕哪买的?”她换了个话题。
“前门大街。那家铺子开了几十年了,我小时候我爹带我去买过。”
“你小时候的事,你最近跟我越说越多了。”
霍子琛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走到后海拐角的一棵大柳树底下,他停住了脚步。柳条密密地垂下来,把他们两个人和外面的路隔开了一小片空间。后海的水面就在几步之外,荷花在暮光里静静地立着,花瓣上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褪去。
“以前没什么好说的。”他看着她,声音不高,“现在有了。”
谭书瑶站在柳条帘子底下看着他。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后海晚风里的一片荷叶,落在水面上就化开了。但她听见了,也听懂了。她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先是一凉,然后慢慢回握过来,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
两个人在柳条帘子后面站了一会儿。后海的水面上有人在划船,船桨拨开水面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又轻又缓。荷花在暮色里合拢了花瓣,变成了一朵一朵的暗粉色。岸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走吧,”谭书瑶松开他的手,“回去吃饭。虞芊芊说今天炖了老鸭汤。”
“嗯。”
两个人从柳条帘子里钻出来,继续沿着后海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投在青砖地面上。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和夏末的湿润气息,一阵一阵地拂在他们背后。
走到帽儿胡同口的时候,谭书瑶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个扇子,下次带过来吧。”
“怎么了?”
“我想看你画梅花。你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霍子琛低头看了她一眼。胡同口的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响着,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一点笑意映得很清楚。
“好。”他说。
两个人拐进帽儿胡同,往帅府的方向走去。后海的荷花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合着,荷叶上积了一天的暑气正在慢慢散去。夏夜长长,晚风阵阵,荷花香从水面上漫上来,把整条胡同都熏得清润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