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应答。
他猛地坐起身,伤口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透了病号服的后背。他顾不上疼,抖着手去摸手机,一遍遍地拨我的号码。
听筒里永远是同一句冰冷的机械提示。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一遍。两遍。三遍。
全部石沉大海。
手机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砸在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天,他一遍遍劝我回海城,语气平静,理由充分,像是在做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可他心里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慌过。
他笃定我会生气,会争执,会红着眼眶说不走。他笃定我舍不得。
他所有的推开,都建立在"你不会真的走"这份底气之上。
而此刻,这份底气碎得彻彻底底。
劫后余生那点残存的安稳瞬间崩塌,六年前骤然失去的失重感,再一次狠狠砸进胸口。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病房门被推开,王阳提着早餐走进来,目光扫过空荡的陪护椅,又看了看陆屿惨白的脸,脚步顿住。
什么都明白了。
陆屿坐在病床上,后背挺得笔直,手却在微微发抖。伤口的疼一阵接一阵,可和心口那片空荡荡的荒芜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终于懂了。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成全,那些裹着温柔的退让,那些"为你好"的推开——到最后,全都变成了一把刀。
是他亲手,把奔向他的人,推走了。
王阳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
"她不怕陪你吃苦,不怕等,也不怕异地。"
"她怕的是,她拼尽全力往你这边跑,你却一直在往后退。"
"陆屿,你这次伤她心了。"
病房晚风寂寂。
后续休养的日子,陆屿躺在病床上,被慌乱与悔意反复啃噬。
他一遍遍拨打我的电话,发送消息。没有激烈争辩,满是愧疚、想念与低声求和。他卑微期盼我哪怕回复只言片语,哪怕一句责备,也好过彻底沉寂。
对话框始终一片死寂。
我没有拉黑,也没有删除。他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我都会一字不落地读完,只是始终没有回复,也不曾接起一通来电。
无数次发出,无数次石沉大海。漫长等待之中,他慢慢清醒,是劫后余生的怯懦,亲手刺伤了不顾一切奔赴的我。汹涌的思念被强行压下,他强迫自己收敛情绪,不敢再频繁打扰,唯恐过度纠缠,只会把我推得更远。
陆屿的伤情稳定下来,终于可以出院。王阳开车,把他送回了家。
他抬手推开家门。屋内陈设一如从前,茶几上摆着我遗留的水杯,空气里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属于我的气息。
整间屋子死一般寂静。再也没有灯下相伴的身影,也没有细碎温和的闲谈。寒风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来,寒意漫遍每个角落。
陆屿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抬脚往里走。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底翻涌的懊悔,远比肉身的伤痛要锋利千万倍。
是他亲手,把那个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人,推回了千里之外。
自此我们落入一种安静又残忍的状态。
他不再疯狂拨打电话,不再倾泻大段情绪。只是每一次出任务结束归队,无论夜多深,身多累,都会发来消息。大多依旧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平安。字句缝隙藏着克制的歉意,还有未曾熄灭的思念。得不到回应,便安静沉寂几日,再发来寥寥数语,绝不步步紧逼。
数月光阴缓缓流淌。
我重回海城朝九晚五的生活,将万千心绪压在心底,照常工作,照常生活。旁人看不出分毫异样,无人知晓聊天框背后,藏着无数深夜反复咀嚼的心事。
陆屿完全康复归队,依旧是警队里沉稳可靠的刑警,办案值守一丝不苟,表面不见波澜。只有他自己清楚,手机常年调至最高音量,日复一日等候一份迟迟未至的回应。